“老二。”
“不管在哪儿打围，进山都有进山的规矩，老爷子没教过你？”
曹连虎愣了一下。
曹振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落在石小涛身上。
“石向导。”
石小涛赶紧应了一声：“曹大爷您说。”
“这片山场你最熟。按规矩，先找落脚的地方，扎好营地，分好山场，祭了山神，才能动枪。
“这是猎行多少辈儿传下来的规矩，走到哪儿都得守，你是向导，你说，往哪儿走？”
石小涛赶紧点头哈腰：
“曹大爷说得对，说得对。前头二里地，过了断头崖，有一块背风向阳的山坳，三面是林子，一面是溪水，往年大围都在那扎营。小的这就带路。”
曹振山点了点头，松开了按着枪管的手。
曹连虎把枪收回来，重新挎到肩上，没再说话。
大哥的面子要给。
可曹连虎终究心里有些赌气。
规矩这种东西都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
我曹连虎从十二岁跟着老爷子进山，打的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的着守这些老掉牙的规矩？
当然这些事不会说出来的。
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
祭山神？
山神爷要真管用，上回庆岭那帮人也不至于折进去那么多。
说到底，打猎靠的是枪法，是本事，不是什么山神老爷。
要是真有山神。
那山神也得管我们曹家叫一声爷。
曹连豹从后面凑上来，笑呵呵：
“二哥，大哥说得对。咱们刚来，地皮还没踩热呢，着什么急？等祭完了山神，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帮你赶杖，四弟帮你码踪，保证让那只猞猁跑不了。”
曹连江从马背上微微睁了睁眼，淡淡地说了句：
“二哥，大哥说得对，山有山灵，地有地主。”
曹连虎：
“走吧走吧，赶紧找地方扎营，等祭完了那个劳什子山神，看我怎么收拾那只猞猁。”
众人重新整队，继续往前走。
石小涛走在最前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曹连虎这个人，好胜心强，做事不计后果。
自己方才那番话，本来是想试探试探他的反应，没想到这人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这样也好。
个人一旦狂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脚下的坑，他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这一路，曹振山领着众人循着最老派的规矩走完了全套。
扎营地选在石小涛说的那块山坳里。
雪爬犁卸了货，围具和弹药码放整齐，獒犬拴在外围的树上，形成一道天然的警戒线。
营地收拾停当，曹振山亲自带着人修了一座老爷府。
曹振山带头，朝那棵老红松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曹连虎站在后排，虽然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好拜的”，但腰还是躬了。
他可以不把山神放在眼里，但他不能不在大哥面前守规矩。
营地里的事办完了，曹振山看了一眼曹连虎。
“老二。”
曹连虎抬起头。
“你去吧，带上老四，让他帮你码踪，再带上石向导，他认路，早去早回。”
曹连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知道了大哥！”
他蹭地站起来，把匕首往腰间一插，一把抓起靠在树上的莫辛纳甘，冲着旁边喊了一嗓子：
“老四，小石头，跟我走！”
曹连江不紧不慢地从火堆旁站起身，整了整他那件灰色长衫的下摆，把八卦盘揣进怀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石小涛也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钻进了林子。
曹连虎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催促道：
“老四，快点儿！小石头你指路，往方才那猞猁跑的方向走！别让它跑远了！”
石小涛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喘：
“二爷放心，小的记得方向，就在前头那片乱石坡上。不过那猞猁跑得快，这会儿怕是已经翻过山梁子了。”
“翻过去就追！它四条腿能跑，老子两条腿就不能追了？”
曹连江一直没怎么说话，进了林子之后，他就开始边走边低头看雪面。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怀里夹出那个铜八卦盘，托在掌心里，缓缓转动了一圈。
他半阖着眼，念了几句：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八卦盘。
曹连江抬起头：
“二哥，南边，走。”
曹连江收起八卦盘，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石小涛跟在两人后面，心里头暗暗咂舌。
他来之前就听人说过曹四爷会看风水，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
三人沿着曹连江指的方向走，曹连江忽然蹲下身来，拨开一处雪层。
雪底下，是一串清晰的爪印。
猞猁的爪印比猫大，比狼小，呈梅花状，四枚趾垫在前，一枚掌垫在后。
与狗爪印最大的区别在于，猞猁的爪印中没有爪尖留下的痕迹。
因为它是猫科动物，走路时爪子是收进肉垫里的，这跟犬科动物截然不同。
这串爪印在雪地上印得很浅，边缘却极清晰，说明那头猞猁体重不大，但落脚极轻，步幅却不小。
每一步之间足有小半丈的距离，可见它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跨出去的范围都很大，随时可以加速。
更让曹连江注意的是，这串爪印并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灌木丛的根部，以一种极其狡猾的路线迂回前进。
它始终贴着遮蔽物走，从不把自己暴露在开阔地带，即便是在这片它熟悉的山林里，它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度警觉。
曹连虎顺着曹连江的目光望过去，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端起枪，枪管顺着那串爪印延伸的方向，缓缓移动。
石小涛站在后头，恰到好处地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惊疑、三分期待，还有些许恰到好处的迟疑：
“二爷，这、这能打着吗？小的听老人说，猞猁这东西鬼得很，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窜出去几十丈远。猎户打它，十个有九个是听个响儿。”
曹连虎头也没回。
“那是他们。”
他把枪托抵紧肩窝，腮帮子贴着枪托，食指缓缓搭上扳机。
那只眼睛眯起来，目光穿过准星，锁定了远处一团灰褐色灌木丛底下隐约可见的轮廓。
“小子，你瞧着。”
“让你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打猎。”
猞猁的速度，在东北的山林野兽中，可以排进前三。
它不像野猪那样靠蛮力冲撞，也不像黑熊那样仗着一身肥膘硬扛伤害。
猞猁唯一的武器就是速度。
它的后腿比前腿长出一截，脊椎骨异常灵活，可以在奔跑中做出近乎直角的急转弯。
短途冲刺时，它的时速可以达到六十公里以上，这个速度在密林之中几乎没有天敌。
更可怕的是它的加速度，从静止到全速，只需要两个身位。
两个身位是什么概念？
就是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窜出去好几丈了。
打猞猁，难就难在这里。
你必须抢在它启动之前开枪。
等它跑起来了，你就是再好的枪手，也打不中一个在树丛间以六十公里时速做S形变向的猎物。
最好的时机，就是它以为自己还没暴露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可能只有半秒。
曹连虎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一刻。
整个林子都安静了。
砰！
枪响了。
远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