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陈青青看着不像是那么孔武有力的女子,可是凿起冰来,真不输男子,还真挺适合当一个把镩的。
把镩,就是负责凿冰眼的人。
正儿八经的大冰镩有二三十公斤那么重,只有那样的大冰镩才能走冰和杀冰。
张阳性子起得急,说白了就是嘴馋了。
便拿了一把小一点的冰镩,小的方便携带,就是凿冰会慢一些。
凿冰是个非常耗气力同时又非常壮观的活。
以前凿冰这种事情,用冰镩的起码都得两个人,一个人凿大冰眼,一个人顺着大冰眼凿小冰眼。
完事了,再来十几个人跟着过来掏冰。
好家活。
张阳以前是见过那场面的。
一时间里,整座冰河之上,风雪一刮,到处都是咔咔咔的凿冰声音。
当真是妙极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又像是冰面下那些鱼儿在用尾巴拍打着冰层。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
这凿冰的动静,倒也有几分那样的气势。
而凿冰这个活,一弄就是好几个小时。
眼下张阳看中的这块冰场,具体位置的冰不算太厚。
太厚了他也不好意思让陈青青一个人凿,回头给女娃娃凿坏了,告家长就不好了。
这里的冰面经过他的分析,比较好弄,冰下的鱼也是扎堆的。
这里头其实有一个讲究,或者说捕鱼的一种小技巧,跟打猎赶杖时一个道理。
凿冰也可以赶鱼。
这种赶鱼的方法又叫做跑冰,鱼儿会躲避凿冰的位置,为了不被划破的冰给碰到。
这时候提前在周围的位置下好冰槽,就可以把鱼赶进去,从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捕到鱼。
当然了,张阳现在没有那个条件,这些也都是后话。
眼下,就是老老实实地凿完冰,然后叉鱼。
列位。
这一凿。
便是个把小时过去了。
陈青青握着那把冰镩,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起初几下还算轻快,冰碴子四处飞溅,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可凿到后来,便开始发酸了。
她咬紧牙关,把冰镩举过头顶,借着下落的力道狠狠往下砸,那冰窟窿便一寸一寸地往下深。
灰仔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无聊,便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打起盹来。
待到冰面终于被凿穿的那一刻,一股清冽的河水从冰窟窿里涌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青青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冰镩往旁边一丢。
她转过头来瞪了张阳一眼。
张阳看着那张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的脸庞,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哪怕是瞪眼生气,也挺漂亮的。
那是一种跟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漂亮,带着京城姑娘特有的白净,却又被这山里的风霜磨出了一层淡淡的红。
“好了,冰镩还你。”
陈青青喘着粗气。
她一边喘一边指着那冰窟窿。
张阳蹲到冰窟窿旁边,往里瞧了一眼。
那冰窟窿约莫脸盆大小,冰下的河水清冽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几根水草的残茎。
这凿冰之后捕鱼,讲究的是一个“等”字。
冰窟窿刚凿开的时候,鱼是不会马上来的。
凿冰的动静太大,附近的鱼早就被惊跑了。
得等。
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等鱼群忘了方才的惊吓,重新游回来。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过,他在冬天凿冰取水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冰下的鱼群。
他说那些鱼在冰下的世界里过着一种神秘而宁静的生活,它们的眼睛像是在透过一层淡绿色的玻璃望着你。
梭罗说他在冰窟窿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是为了钓鱼,只是为了看那些鱼慢悠悠地从他脚下游过。
张阳没有梭罗那般闲情逸致,他是要吃鱼的。
这一等就是几十分钟。
张阳从腰间摸出一把鱼叉。
一把小型的五齿鱼叉,叉头是熟铁打的,五根叉齿呈扇形散开,每一根都有倒刺。
鱼叉握在手里,张阳调整着呼吸。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清冽的河水,落在冰下的那个世界里。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些细小的浮游生物在缓慢地漂动。但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水下的光线,能看清水底。
一群鱼,正在慢慢地游回来。
几个模糊的轮廓,半透明的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的姿态。
张阳握着鱼叉的手紧了紧。
叉鱼这活计,讲的是一个静字。
你不能急,不能躁。
鱼在水里是人家的地盘,你在冰上是客人,你得等主人先动,你才能动。
张阳的爷爷教过他一句话:
叉鱼跟打枪不一样。
打枪是你在上风头蹲着,等猎物走进你的射程。
叉鱼是你在明处,鱼在暗处,你得让鱼忘了你的存在,你得变成冰面上的一块石头,让鱼觉得你根本不是个活物,它才会大摇大摆地从你面前游过去。
他的目光锁定了鱼群中最大的一条。
那条鱼约莫三斤来重,脊背呈深青色。
它游得比其他鱼都要慢,身体微微侧着。
主要是够大、够肥,够一锅好汤
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里写那个孩子在河边看鱼,说那些鱼“像一群会飞的银子”。
此刻张阳眼前的这些鱼,倒也有几分那样的意思。
只是它们不是在飞,而是在缓缓地漂,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这片水域漂向那片水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
鱼叉,慢慢地往下压。
叉齿触到了水面,水面微微一颤,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鳍轻轻一摆,停下了游动。
张阳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几秒钟,那条大鱼又重新开始游动。
它大概是觉得那不过是风吹皱了水面。
它在叉齿的正下方,停留了一瞬。
张阳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那条鱼的鳃盖正在翕动,看到了它的眼睛正在透过那层冰凉的河水,茫然地望着上方那个模糊的影子。
“把你的命借给我吧,我会记住你的味道。”
就是现在。
张阳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那一下动作快如闪电,从静止到发力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是练习甩出飞刀的那一瞬间。
鱼叉刺穿水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五根叉齿同时扎进了鱼的身体。
叉齿上的倒刺在入肉的瞬间展开,牢牢地锁住了鱼身,不让它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水面炸开。
张阳猛地往上一提。
大鱼在叉齿上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溅起一大片水花。
“真好看。”
陈青青轻声说了一句。
“这条鱼。”
张阳蹲下身,左手按住鱼身,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鱼的下颌,用力一掰。
鱼的尾巴最后抽搐了两下。
妥了。
他把鱼叉递给陈青青:
“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
“很简单的,拿起来叉下去就有了。”
陈青青接过鱼叉,学着张阳的样子来到冰窟窿旁。
张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里写到的,说他的家乡有一道菜叫咸菜茨菰汤,里头要放鱼。
他说“鱼是水乡的灵魂,没有鱼的水乡,就像没有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