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意识到,为什么他一直想要拍一部关于高中这三年的电影。
他猛地意识到,为什么他会出现这样一个执念。
张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吁了口气,一时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于是,决定下楼转转。
他穿过昏暗的走廊,坐电梯下楼。
大堂的灯都已经暗了,只有前台那边亮着明灯。
门口值守的保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个时间竟然会出去。
张骆走出酒店,大街上都空旷了,转头四顾,零星一两个人在远处晃荡。
他也没走远,就在酒店侧方一盏路灯下,靠着路边栏杆,仰头看着夜空,安静地放空自己。
他的脑海中回忆着过去这三年的种种,又有上一世的人生穿插其中。
大脑中有点拥挤。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
张骆一愣。
这个时候,谁给他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江晓渔的名字。
他惊讶地接通电话,问:“晓渔,怎么了?”
江晓渔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惺忪倦意,“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酒店楼下?”
张骆诧异地抬头,往酒店楼上各个房间看去。
它很大,很高。
张骆找不到江晓渔在哪一间。
“我、我刚做了个噩梦,想出来透透气。”
“你做什么噩梦了?”江晓渔问。
然后,张骆看到其中一个窗户的灯连续开关好几次,电话里也同步响起轻轻的叩嗒声。
他心领神会,那是江晓渔看到他在找她,给他打出的信号。
张骆笑了,“都忘了。”
“明天是首映礼,你不会后面都不睡了吧?明天可撑不住。”
“等会儿就上去了。”张骆说,“等会儿就上去。”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两遍。
“其实,我支持你坚持你的想法,别管是不是执念。”江晓渔忽然说,“正确的,合适的,应该的,都很好,可是,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偏执的,才是真实的、属于你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
张骆的心也轻轻地“失重”了一下。
第331章 他才是早就真的赢了
张骆不知道江晓渔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是他表现出什么了吗?
在很多人眼中,张骆过去这三年,是越来越成熟的三年。
但他自己知道,过去这三年,因为每天都在扮演一个高中生,或者说,重温自己高中生的身份,久而久之,他其实是越来越青春洋溢的三年。
可有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在他认识中不应该袒露于人前的情绪,他会淡然地藏起来,一句话不说,也不在神色之中表现出来。
张骆即使在饭桌上提出“一部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是他的执念,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自己对此有疑义和不确定的意思。
至少,他认为大家都没有看出来。
江晓渔却默不作声地收入眼底,在这样一个时刻,突然说出来。
大风起兮。
张骆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他知道江晓渔此时此刻也肯定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自己。
他笑了起来,抬起手,摇了摇。
江晓渔在电话里轻声笑了。
“我上去了。”张骆说,“你也赶快睡吧,你不会还没睡吧?”
“怎么会,我起来上厕所,没想到在窗户外面看到了你。”
“这缘分。”
-
江晓渔关了灯,回到床上,却也久久没有闭上眼睛。
她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仔细想一想,应该是她在《海之炎》的拍摄现场,在一次迟迟无法达到黎志和导演要求、频繁NG的某个中午,在食堂,在午时风与鸣蝉声里,张骆跟她说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见我一面,你会说什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在跟我告别的时候,看到我没有说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实对你仍然存在的喜欢,甚至,误以为我们未来有着某种可能性,你会是什么心情?你——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之后,我会怎么样?
她总是想起这段话。
张骆在那个中午的眼神,一直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无法磨灭。
她充分意识到,张骆并不像他平时看上去那么意气风发。
在张骆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他。
他根本不是一个因为年少成名就志得意满的人——虽然他有时候表现出了这一点,可江晓渔一直觉得,那点表现,更像是张骆为了满足大家的期待而给出的表演。
从一开始,张骆就非常珍惜这一切,珍惜得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过一样。
虽然她很年轻,才高中毕业,她也知道,这不太对劲。
所以,她一直在以一种无人意识到的、几乎是敏感一般的观察力,在默默注意着张骆。
所以,当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意外透过窗户看到张骆一个人站在凌晨的酒店楼下时,甚至第一反应都不是疑惑,而是从这一画面里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意味。
嗯,这才是最真实的张骆。
没有任何的表演,没有任何的伪装。
她从来没有觉得张骆虚伪,她只是觉得张骆一直在试图满足某个标准,所以,在自我的真实上打了很多的折扣,或者说,做了很多的牺牲。
尽管她从来不知道,张骆为什么要试图去满足某个标准。
她希望他真的快乐,哪怕她并没有觉得他不是真的快乐。
这些东西,在他的身上如此矛盾地存在着,也在她的心里矛盾地存在着。
-
当然,毋庸置疑,无论是对于谁而言,这样的时刻,一定只属于压在心底的时刻。
谁都不会说。
它甚至是无法以语言来描述的意识流,只能心领,只能神会。
一旦试图用语言的标准来表述,就会开始偏离它的本义。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洒下。
夏天以其寻常的形态,毫无惊喜地晒着这座城市。
张骆打着哈欠出现在酒店餐厅后,恰好跟江晓渔碰上。
两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恒宇忽然就横插一杠进来。
“张骆,你昨天晚上大半夜的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就住你隔壁,这酒店隔音就不是很好,你上厕所冲水我都能听到动静,何况你开门关门。”周恒宇说。
张骆:“半夜睡醒了,下楼蹓跶一下。”
“佩服。”周恒宇惊讶地说:“你这是张骆版秉烛夜游?”
张骆:“我这是当代青少年生存实录,凌晨三点压马路。”
周恒宇满脸疑惑:“什么玩意儿?”
张骆摇摇头:“没什么。”
一个梗罢了。
很快你就知道了。
周恒宇在张骆耳边小声说:“今天早上我在电梯里听到有人打电话,说在酒店碰到你了。”
“也是住在这个酒店的人吗?”
“嗯。”周恒宇点头,“所以,你大晚上的没去干什么不好的勾当吧?别让人拍到了。”
张骆:“你对我就这么不信任?”
“我这是提醒你防患于未然,不要放松警惕。”周恒宇一本正经,“谁知道你半夜出去干嘛。”
张骆:“你闭嘴吧。”
周恒宇仍然跟在张骆身后,寸步不离的意思。
“我跟你说,你要洁身自好,要是不能洁身自好,就得装得无懈可击。”
张骆:“……”
周恒宇:“万一有狗仔跟你呢?二十四小时跟着的那种。”
“我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他们跟。”
“你还真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真正的苍蝇会一直等着蛋出现缝隙的那天,你又不是机器人。”周恒宇说,“你这个时候就别瞎逞能了。”
张骆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去上了方塔娜的经纪人老妈子培训课?”
周恒宇:“……行,我马上就跟塔娜姐说你说她是老妈子。”
张骆:“你学好语文吧,老妈子培训课,你这个受培训的才是老妈子。”
“你少断章取义,经纪人老妈子培训课,你明明就是在说经纪人就是老妈子。”周恒宇言之凿凿,“别心虚啊。”
张骆惊讶地看着周恒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