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基本上荷西电影节又是最不爆冷的电影节。
因为每一部电影首映之后,观众到底喜不喜欢,媒体评价如何,基本上都一目了然。最后顶多是具体奖项的归属有悬念,但哪些电影会获奖,几乎不会有意外情况的。
-
在去荷西的飞机上,张骆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一些关于自己要拍摄的这部电影的想法。
其实,正常情况下,没有像他这样拍电影的。剧本没有,拍摄计划没有,但要在这个夏天拍了,说拍就要拍。这不是自己写小说,随时可以开始。
可张骆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现实可能出现的困难和问题。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自己过去这三年里,乍一回想起来,马上会浮现出来的画面。
比如那个下着雨、抱着投稿的信封去巷子口邮筒的夜晚。
比如他们Cosplay小分队一起准备比赛的凌晨。
比如他们学习小组让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午后。
比如那本在高一年级递出去的《少年》,那场随心跳而澎湃的滂沱大雨。
比如这一刻——
张骆就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自己站在海边,空无一人的海边。
风从宽阔无边的海上涌来。
他听到了海潮的声音。
所谓雾蒙蒙的天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光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
-
汪新亮晕晕沉沉睡醒之后,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张骆竟然还专注地看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敲字,甚至,指尖在键盘上移动飞快,轻但密集,思绪仿佛没有任何的中断,像夜里的春雨,细细密密,不止不息。
他好奇看了屏幕一眼,一看是文档,知道张骆在创作,就没出声打扰,重新闭上了眼睛。
昨天晚上,他因为兴奋睡不着觉,就拿着手机刷各种跟《天才枪手》有关的讨论。
网络上,鱼龙混杂。
汪新亮在Li站注册了自己的账号以后,虽然人气不高,但也有自己的粉丝,也经历过一些讨厌他的人的攻击和谩骂。更不用说,他亲眼看过张骆曾经几次被大面积、大规模地造谣、抹黑、攻击。
但是,对于《天才枪手》这样一部都还没有跟观众见面的电影作品,汪新亮原本怎么都觉得,既然还没有见面,大家不应该对它抱有太大的敌意一样。
可尽管入围了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还是有很多人不看好这部电影。
大家看不上新人,更看不上他们这样一群学生来主演的电影。
大家不认识别人,也开不了什么炮,唯一能开炮的对象就是张骆。
因为人人都知道张骆是谁,知道他过去这三年做的很多事情。
《天才枪手》这篇小说更是被翻出来,被很多人断章取义,定义为“优等生靠帮差生作弊赚钱”的故事。继而,写出这个故事的张骆,也被一些人称为“心术不正”。
看到这样的评价,汪新亮气不过,登陆自己的小号,一个个回复。
——你看完小说了吗就说心术不正,你这种断章取义狗才是真的心术不正。
——《天才枪手》不是一个简单的“优等生靠帮差生作弊赚钱”的故事,如果他这么肤浅,它怎么会入围荷西电影节?
——这可是唯一一部入围本届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中国电影,都还没有上映,你们都没有看过,你们怎么就断定它不好?
……
其实,汪新亮理智上也知道,这样的回复不太有用。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情绪上来了,顶着他无法理性思考。
等他回过头冷静下来,都已经深夜凌晨了。
即将要出发前往荷西电影节的兴奋冷却下来。
汪新亮躺在床上,入睡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网络上有一些人对张骆的敌意那么大呢?张骆知道吗?他应该也看到网上那些言论了吧?
-
汪新亮早早就认清了一个事实。
张骆比他强,比每个人都强。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有点烦张骆。
因为张骆总是拉着他学习,不仅如此,在他爸认识了张骆以后,汪新亮的父子关系里就出现了一个“你看看人家张骆”的分裂因素。
汪新亮一度觉得,如果不是因为Cosplay小分队,他肯定早就没和张骆做朋友了。
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慢慢也接受了他爸开口闭口就是张骆,接受了参加学习小组,正儿八经地努力学习,接受了自己和张骆之间的差距,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维护张骆,尤其是当张骆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挑衅和抹黑时。
那一年在岳湖台参加晚会,在后台走廊上,众目睽睽下,赵翔天的助理故意呛张骆,汪新亮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因为那一刻汪新亮突然意识到,即使强如张骆,在很多时候,他也会无措。比如那个时候。张骆要直接去跟赵翔天的助理吵架吗?争执一番?哪怕公道自在人心,这个举动也会让张骆显得不体面。汪新亮压根没有想过自己冲出去会不体面,他只是觉得,不能让张骆孤立无援。
没错,张骆那么强了,汪新亮仍然会觉得他有“孤立无援”的时候。
汪新亮也不是没有听人酸溜溜地说过,像他这样的学生,一个武术特长生,成绩不好,五大三粗,还总是去玩Cosplay这种玩意,如果不是恰好碰到了张骆,被张骆带着起飞,他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高中生。汪新亮也有自尊心,听了也难受,也气不过,这个时候他才懒得跟你管什么“这是事实”。更何况,说这种话的,有他的老师,也有他的亲戚。
甚至,还有一个亲戚煞有其事地叮嘱他:“小亮啊,你可要好好维系跟张骆的关系啊,这样的朋友,以后就是你一辈子的贵人。”
他爸都有些不满地说:“什么贵人不贵人啊,你别当着我儿子说这些。”
汪新亮没法儿像炮仗一样爆炸,毕竟对方是亲戚。
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心里面自己有点较劲儿而已。
后来,汪新亮自己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确实,如果不是张骆,他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么闪耀的高中三年。
但那是另一回事。
就像尹月凌所说的一样:“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张骆会被人揣测家庭背景深,我们被人嘀咕沾张骆的光又算什么,反正归根结底就是这样的好事没落到他们头上,所以,怀璧其罪。他们爱觉得谁有罪都行,璧是我怀里的,有这一点就够了。”
汪新亮觉得,尹月凌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但汪新亮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张骆选为《天才枪手》的男二号,去主演一部电影。
这简直不可思议。
然后,他现在坐在了飞往荷西的飞机上。
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汪新亮睁开眼睛。
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挠挠头,拍下了张骆在飞机上敲笔记本键盘的这一幕。
-
抵达荷西,正是当地下午时间。
机场出口,有很多蹲点的媒体记者。
电影节官方也安排了一个对接过来接他们。
不过,张骆他们的酒店是官方安排的,跟其他人订的酒店不是同一家。
尹月凌他们上了方塔娜安排的车,去另一家酒店。
按照安排,他们先稍作休整,晚饭时间再一起集合。
当张骆他们抵达酒店的时候,有些意外,李四金和尾桉导演竟然就站在酒店大堂等他们。
“你们终于来了!”尾桉笑容灿烂,“一直在等你们。”
张骆问:“导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尾桉说,“明天就是开幕式,我们的首映就在大后天,得早点过来准备。”
张骆点点头,说:“好快啊。”
对电影节来说,其实一般最受关注的、最重磅的竞赛电影,都是电影节开幕后四五天到八九天这个区间。
像他们这样被安排在第三天首映的,按照有的媒体说法,一般就是炮灰。新人导演,新人演员,可能愿意去看首映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在电影节这种场合,专业媒体往往要面临在几部电影中去看哪一部的选择,时间太紧张,《天才枪手》就很容易被牺牲掉。
当然,也不是说被安排在这个时间段的电影就真的都成炮灰了。
这样的时间段,也往往容易跑出黑马。
只要你电影质量够硬。
这些东西,他们这些人都是第一次来电影节,没经验,也不懂。
尾桉就说:“挺好,早点弄完,早点出结果,早安心。”
张骆看向李四金。
自从《天才枪手》杀青以后,张骆就没有再见过他,只是电话沟通。
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现在都具象到了李四金此刻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上。
张骆感受到了李四金那股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口的窘迫。
他主动喊了一声“李制片”。
挺有意思,在电话里脸皮厚得像城墙,这会儿倒局促起来了。
李四金的目光在张骆和江晓渔身上打了个圈,问:“其他人呢?”
张骆:“他们住在另一家酒店。”
李四金马上说:“我晚上订了一家餐厅,请大家吃个晚饭。”
张骆:“不好意思啊,我们已经有约了。”
方塔娜做了安排。
是月海之谜负责这一次荷西电影节的人张罗的。
他们所有人的服装,主要都是由月海之谜赞助。
李四金闻言,露出几分错愕。
张骆并不想多说,看向尾桉,“导演,我们先办入住。”
电影节官方的工作人员帮他们跟酒店前台沟通,办好入住,拿到房卡以后,张骆看了一下时间,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尾桉问:“你什么时候要去吃晚饭?等会儿有时间一起喝杯咖啡吗?”
张骆点点头:“行啊,在哪里喝?”
“就在这家酒店吧。”尾桉说,“餐厅在二楼,我们在二楼等你。”
张骆说好。
他和江晓渔的房间挨着。
两个人回房间放好东西,就一起去了餐厅。
江晓渔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跟你说?我跟你一起去合适吗?”
张骆说:“什么正事不正事的,没什么不合适的,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能知道的。”
江晓渔微微弯起了嘴角。
一条白底小黄花的碎花裙随着她的步履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