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这个时候更不敢去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作为朋友,作为对手演员,作为江晓渔的压力来源之一,都不可能给江晓渔带去正面影响。
他只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表演状态,等待江晓渔抓到状态的时候。
然而,第二天拍了一整个上午,江晓渔的表现还是没有达到黎志和导演的要求。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骆想了想,他还是端着饭来到了江晓渔的面前。
江晓渔看到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演得太糟糕了。”
张骆问:“是找不到感觉吗?”
江晓渔点头,抿着嘴,“我知道导演想要的是什么感觉,但我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
“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跟海云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吧,我一想到她跟你见完这次面以后就会选择离开,我一代入她,我就忍不住……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虽然我知道这一刻我不重要,我应该从她的身体里离开,但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
张骆点点头。
“如果是你呢?”
“嗯?”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海云身上,而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你会怎么样去跟一个人告别?”张骆望着她,真切地问。
江晓渔一愣,迟疑地摇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
张骆:“其实,我做过一个梦。”
“嗯?”
“在梦里,我跟你表白了,但是你拒绝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后来,我就跟你慢慢有了距离。”
“三年后,你和我上了不同的大学,渐行渐远。”
“后来,你成了大明星,我成了一个上班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了,可是,你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曾经拒绝过我的事情,每当我家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出现。”
“甚至,后来,你还质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张骆有些无奈又苦涩地笑了一下。
……
张骆轻声说着这一段过去,甚至中间就低下了头,怕忍不住自己眼眶里的情绪。
江晓渔懵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说:“即使我拒绝你,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啊,只是,只是……我可能想要考上大学以后再说。”
张骆点点头。
“你是抱着以后还有未来的心情拒绝的。”他专注地看着江晓渔的眼睛,说,“但在《海之炎》里,海云是抱着再也没有未来的心情,在跟李峰告别。”
江晓渔怔在原地,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见我一面,你会说什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在跟我告别的时候,看到我没有说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实对你仍然存在的喜欢,甚至,误以为我们未来有着某种可能性,你会是什么心情?你——”
张骆低着头,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之后,我会怎么样?”
午时风贯穿食堂的窗户,涌来。
江晓渔的黑色长发朝一侧飘摇飞舞。
夏天的阳光将两个人都映在彼此的眼底。
江晓渔看着张骆略带红意的眼睛,一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疑惑地看着张骆。
后者清隽的面孔,在阳光下仿佛凝固的琥珀。
江晓渔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心如千斤重,往下坠,坠得她心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如虚晃,又似真实发生。
语言成了语焉不详。
心绪成了如鲠在喉。
江晓渔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看着张骆,抬了抬眉毛,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张骆?”
“嗯?”
午时风更大了。
张骆扯了扯嘴角,在风中扯出一个模糊的笑。
“你说的,是梦吗?”
-
江晓渔背靠黑板站着,安静地、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坐在画板后面的张骆。
少年英俊的脸庞在画板后面勾勒出光明的轮廓。
江晓渔说:“抱歉,让你特地过来一趟。”
张骆从画板后面露出一张完整的笑脸。
“你看我正在画的这幅画,我在画三十年以后的你。”
江晓渔微微一愣,有些晃神,“三十年以后,我都四十七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张骆看着江晓渔,笑了一下,手里的画笔没有停,眼神仍然在江晓渔和画板上来回移动。
江晓渔轻轻吸了口气,说:“我这一次,大概躲不掉了,一旦被逮捕,妈妈和小香都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要背着我的污点。”
张骆的画笔一顿。
他抿住嘴唇,下颌线在窗外光线之中,更显得凛冽。
“开庭的时候,我会说对你有利的证词。就算是撒谎我也会这么说。”
张骆的语气里流露出一股少年的执着和桀骜不驯。
“所以,为了妈妈和你妹妹,你也一定要撑住,小云,你要赢。”
张骆挑起眉峰,眼神里充满了明亮的光。
江晓渔微微侧头,避开了张骆灼热的目光。
张骆见江晓渔不肯回应自己的目光,有些气馁地重新看向画板。
过了一会儿,江晓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随身听。
“这个留给你……里面录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江晓渔把随身听放到讲台上,最后看了张骆一眼,深深的、短暂的一眼。
然后,她转身,径直离开了教室。
没有回头。
张骆一直到她离开教室,才终于又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挪动,落到了那个随身听上。
-
“咔!”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张骆深吸一口气,长吁出来。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搓了搓。
江晓渔回来。
现场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过了!”
现场久违地响起了掌声。
一些人鱼贯而入。
黎志和也进来了。
他对江晓渔比了一个拇指。
“刚才演得非常好!”
江晓渔抿着嘴,点点头,眼眶却红了,忽然就转身,用手背擦眼睛。
张骆看到她这样,沉默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黎志和拍拍江晓渔的肩膀,“晓渔,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真的,你要相信我。”
江晓渔背对着所有人,肩头耸了耸,点头。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憋着情绪……现、现在有点控制不住。”
“明白,没事,你想释放就释放。”黎志和说,“演这场戏,辛苦了。”
十七岁的年纪,要真正演出这种死亡之前的情绪,是真的辛苦了。
谁都没有拆穿,江晓渔这一次的释放,肯定还包括这两天面临的压力。
黎志和来到张骆面前。
他问:“后面那场戏,你要明天再拍,还是等下直接来?”
张骆说:“接着来吧,刚才晓渔的表演给了我一些刺激,我现在来正有感觉。”
黎志和点头:“那就十分钟以后,接着拍你这场戏。”
张骆说好。
黎志和:“只是一个小时以后,天光就变了,窗外看得出黄昏了。”
张骆点点头,说:“一遍,一遍就可以了。”
黎志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
张骆坐在画板前面,挪都没有挪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里的人又撤出去了。
只剩下摄影师、录音师、打光师……他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张骆从自己脚边书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他对摄影机比了个OK的手势。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Action!”
张骆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现场完全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