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尾桉突然提出:“我想加几场戏。”
“嗯?”张骆一愣,“加戏?”
“是的。”尾桉说,“之前我写剧本的时候没有想到,在现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要是这样加,我们电影里面的讽刺效果可以再拉高一点。”
“怎么加?”张骆问。
尾桉说:“尹月凌和张妙饰演的最后参与到SACT考试作弊的两个女生,我想在前面加一两场戏,她们两个都是富二代,很有钱,意外发现阿派和葛瑞思成绩莫名其妙迅速提高的原因,阿派和葛瑞思邀请她们加入,她们不屑一顾,并在碰到小琳以后,对她这种通过帮人作弊赚钱的举动表示不屑和轻蔑。其实就一两场戏就够了,就这样,就能把这两个角色做出一个前后反差的讽刺。”
张骆露出惊讶之色。
他必须承认,尾桉这样的改法,确实能够通过人物的转变,把讽刺意味拉得更足一点。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说:“那是不是可以在她们最后等答案的过程中,因为迟迟等不到答案,气愤地说出一些贬低和看不起小琳班克的话?这样一来,再到最后拿到答案、出发前往考场,又是一个反差对比。”
“可以拍。”尾桉点头,认同了张骆的建议。
张骆却在受到尾桉的刺激以后,产生了更多的想法。
“包括像你说的,她们两个一开始对小琳的态度,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一个生来什么都不缺、看不上这种赚钱手段的人,对成绩优异却要靠这种方式来赚钱的人,极其浮浅的轻蔑,甚至不是轻蔑她的努力,而是轻蔑于她为什么要靠这种方式赚钱。”张骆越说越兴奋,“阿派对班克的伤害是显性的,形于暴力的,这两个女孩对小琳的伤害则是隐性的,但归根结底,其实都是来自一个社会阶级对另一个社会阶级的利用、压榨和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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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改动,不仅仅是对张骆原作的改动,也是对原版电影的改动。
但是,张骆却觉得这是一个有价值的改动。
增加的镜头加起来可能都不足三分钟,却能让电影的人物形象、关系更加立体。
也让这部电影在保留类型电影气质的同时,批判性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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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月凌和张妙得知这个消息以后,都一愣。
张妙第一反应就是:“张骆,你是为我们加戏吗?”
张骆摇头,解释:“是导演的主意,我不会在剧组开拍以后还干涉导演创作的。”
张妙欲言又止,有些难以置信似的。
“但怎么偏偏加了我们两个人的戏?”
尹月凌看着张骆,“真不是你跟导演建议的?”
张骆摇头,“真不是,我不干这种事,而且,我不可能以后每拍一部戏,都给你们加戏,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在这一部戏这么做。”
尹月凌和张妙这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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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判决!
修改剧本这件事,有时候是大吉,有时候是大忌。
但这件事在事情发生的当下无法以结果论倒推,只能看它的发心是什么。
是为了电影更好,还是因为私心。
《天才枪手》完完全全是一部张骆和他的同学主演的电影,这一点,它并没有公之于众。
剧组也并不打算宣传这件事,这不会吸引到更多人来看这部电影。
只能先让这部电影上映,如果观众对电影的反馈很好,这个时候再暴光这件事,它就成了一个正面的噱头。
随着这部电影一点点地拍出来,张骆看到越来越多的素材,他心里的底越来越实。
尾桉不愧是未来的电影大师。
镜头审美能力已经显现了出来。
原作的拍摄被称为“广告片式的拍摄”,通过笔、答题纸、手指、眼神、动作、汗等种种特写来营造紧张气氛。
尾桉的做法跟原作不一样,但是,想要营造的效果是一样的。
而且,他非常清楚怎么做有效。
比如,在小琳第一次帮葛瑞思作弊那场戏,小琳要把写了答案的橡皮放到自己鞋子里,然后踢到坐在后面的葛瑞思脚下。
原作是通过大量特写镜头的切换来营造紧张效果。
尾桉的做法却是先用了一个长镜头来展示整个过程——
小琳在橡皮上写好答案,藏在手心,隐晦地将手背到脑袋后面,给葛瑞思示意,同时在一边注意监考老师动静的同时,一边回头看了葛瑞思一眼,确认她看到了,这时,镜头下移,到了她的脚上,她轻轻脱下鞋子,随后,这颗橡皮擦就掉进了她的鞋子里。
她踩住鞋子,往后一踢。
镜头跟着移动。
葛瑞思马上踩住,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监考老师一眼,随后放心地松了口气。
镜头从葛瑞思脸上挪到小琳脸上。
小琳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监考老师忽然起身——
镜头紧跟着在这一刻摇到了教室前方,监考老师走了下来。
小琳顿时神色紧绷,低头看试卷,额头上冒出汗。
……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接力。
尾桉跟张骆说:“这个地方,我想用一段从慢到急的钢琴曲来做音效。”
张骆明白尾桉的意思。
长镜头有长镜头的优势,那就是情绪一口气都不会断。
镜头固定在一个视角,你的心也只能跟着那块橡皮擦移动,镜头之外的世界,你只能自己想象,它是一个未知的状态,说不定这个过程早已经被发现了。
直到葛瑞思和小琳松了口气微笑,你才会跟着松口气。
然后,猛地镜头一转,监考老师下来了——
镜头是有语言节奏和风格的。
跟文字一样。
拍到第八天,张骆迎来了自己的一个重场戏。
他要和小琳、阿派、葛瑞思讨论如何为SACT考试作弊的事情。
就在这个讨论中,他发现自己被人殴打、第二天在垃圾场醒来,以至于错过了奖学金出国的机会,完全是因为阿派,是他为了让班克参与到SACT考试作弊这件事,而故意找人做的。
班克在这里爆发了他整部电影中最激烈的一次情绪。
这也是他第一次跟江晓渔、莫娜和汪新亮三个人演对手戏。
一般来说,电影都会尽可能顺拍的——
也就是按照剧情发展的顺序来拍摄,这更有利于演员进入人物状态,给出更好的表演。
但是,这部电影不是这样。
因为拍摄时间紧张,只能紧着“尽快拍完”来做安排。
可尽管如此,张骆也看得出来,剧组还是在尽量让每一个演员的拍摄,是贴合人物剧情线来拍的。
比如,他在电影中第一次出场的戏,就是放在电影开拍第二天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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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在看《天才枪手》这部电影的时候,最喜欢这部电影的地方,就是它明明聚焦的也是校园,也是高中生,但是,它拍出了前所未有的视角,并在这个视角下,将几个高中生的形象,立出了突破青春电影窠臼的高度。
尤其是女主角——
她虽然也偏离过轨道,陷入金钱诱惑,但是她从头到尾的每一个行为动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而班克——
其实张骆在按照电影写小说的时候,对班克这个人物的刻画都接近于一种“脸谱化”的心理。
就是一个一开始努力勤恳、懂事沉默的男孩,在经历了几乎称得上直接改变他人生轨迹、让他前期努力完全白费的事情以后,彻底黑化了的一个负面形象。他是为了衬托女主角的反面角色。他当然可怜,甚至当他在考场作弊被抓住以后,示意女主角先行离开的时候,他嘴角那个语焉不详的微笑甚至会让你怀疑,他是不是对女主角动了心,所以想要保护她。
但归根结底,他仍然是标签一样的角色。
直到他以演员的身份,开始进入班克这个人物。
他突然意识到,哪怕是在写作的时候,他都仍然是狭隘的,他对角色也是有偏心的。
班克怎么就不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呢?
他本来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天分一路向上的人生,无论是不是女主角无心之失,都因为她而毁了,不是吗?
不扭曲,不黑化?那他还能得到什么?
以一颗纯洁的、清白的心,看着自己的青云之路横断脚下?
张骆深吸一口气。
他的情绪已经顶到胸腔了。
……
而当汪新亮看到张骆突然跳上桌子,朝他扑来的那一刻,汪新亮都傻了。
虽然,汪新亮知道现在是在演戏。
虽然,汪新亮已经从剧本中知道,张骆会有这样的举动。
虽然,汪新亮甚至在开拍之前还跟张骆说,他可以直接揍到他的脸上。
“不是都说来真的,更有感觉吗?”
这一刻,当他看到张骆愤怒的眼睛,仿佛看一个杀父仇人一样瞪着他,汪新亮还是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跟傻了似的,被张骆扑倒在地,然后,被张骆一拳挥下去。
汪新亮都已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拳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他耳边的地板上。
拳风都刮过了他的耳边。
汪新亮惊讶地睁开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他搞砸了这一次的拍摄。
他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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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懵了,根本想不起我的台词是什么了。”汪新亮起来以后,跟大家道歉。
尾桉过来了,问:“还OK吗?有受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