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志说得在理,这东西摆在这儿也是占地方,风吹日晒的,不如早点给它们找个主儿,卖掉了事。”
“这四辆倒骑驴品相都差不多,半斤八两的,倒是没啥好挑的,你可以随便选两辆顺眼的推回去。”
“你身上带够钱了吗?够的话,我现在就去屋里给你开条子去。”
虽然陈守望刚才说能直接给钱,但赵宸在旧货市场工作了那么多年,能不知道这些人的话只能信一半嘛?
然而陈守望可不是那种瞎扯虎皮的人,他微微点头,当即便从怀里摸出沓钞票,抽出几张,一边数着一边说:
“我身上倒是带够了钱,本来揣着钱是想买台品相好的直接拿去用,哪知道这市面上只有这些要散架的老古董了,也不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陈守望微微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沓子钞票,一边数着一边说:
“对了,赵同志,你知不知道这倒骑驴推回去之后,上哪儿去修合适啊?”
“虽说维修起来估计又要花一大笔钱,但怎么着也比当破铜烂铁放着强。”
赵宸接过钱,沾着唾沫星子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低头开条子,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
“能把这铁架子大修的铺子可不好找,一般修自行车的师傅都摆弄不了这玩意儿。”
“不过我记得往东边去,过了两个胡同口,住在那棵老柳树底下院子里的郑师傅,手艺特别厉害,开着家铁匠铺。”
“你要是没处去,倒是可以把这倒骑驴推到他那边去碰碰运气。”
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址,陈守望点了点头,趁着赵宸拿条子去盖章的功夫,他则是开始挑起了倒骑驴。
在小地图的指引下,陈守望很快便从那一堆破烂里找到了车架子大梁最完整、车轴磨损最少的两辆倒骑驴。
赵宸看在眼里,忍不住连连夸他眼神真好,一下子就把最好的两辆给挑了去。
第109章 这水……真不赖
又翻找出两张粮站开的证明,连着收据一起递过去之后,赵宸这才小声提醒道:
“陈同志,这倒骑驴买了之后,记得去派出所上个牌。”
“买公家的东西还是方便一些,直接去上新牌就行了。”
陈守望将证明和发票接了过来,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成,我会记得去上牌的。”
只是陈守望看着自己挑出来的两辆倒骑驴却犯了难,
买车的时候倒是爽快,但是想要把这两个死沉死沉的大家伙带回去却没那么容易。
想了想,陈守望先跟赵宸打了声招呼,让他帮忙看着其中一辆倒骑驴。
然后把自行车搬上了车斗,又找了根麻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把它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才跨上了倒骑驴的车座,脚底下猛地一使劲儿,蹬着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铁架子,晃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骑去。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哐啷哐啷”的刺耳噪音,陈守望总算是咬紧牙关,有惊无险地骑到了自家院门口。
这一路上,听着那车架子发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响声,他还真怕这辆倒骑驴就那么不争气地当街散了架。
把车推进院子,解开绳子,将自行车搬下来停好,陈守望灌了一大缸子凉白开,喘了口气,便又马不停蹄地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却是没急着去旧货市场推第二辆车,而是先骑着自行车去了趟附近的供销社。
既然这套大宅子已经实打实地归了陈守望,出于安全考虑,他也得把正房和院门那几处关键地方的锁头都给换了。
毕竟李长河那人虽然看上去老实本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谨慎点好。
还好陈守望这阵子的钳工本事也不是白学的,换锁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倒是不用再花那冤枉钱去求人了。
挑了几把厚实的大铁锁,付了钱揣进兜里,陈守望这才再次骑上车,跑回旧货市场把第二辆倒骑驴也如法炮制地蹬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他倒是没直接回去,而是顺着赵宸之前指点的方向,找起了他口中那位住在老柳树底下的郑师傅。
陈守望骑着自行车穿过了两条灰扑扑的胡同,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总算瞧见了一座矮趴趴的院子。
那院门没挂招牌,只在外头的土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刷着“郑记铁匠铺”几个大字,笔画都淌了下来,看着有些年头了。
院门敞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阵“叮叮当当”敲打铁件的声音。
陈守望把倒骑驴往墙根一靠,抬手敲了敲门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郑师傅在家吗?我是旧货市场赵同志介绍来的,想请你帮忙拾掇拾掇辆倒骑驴!”
敲打声停了,过了几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郑师傅约莫六十出头,个儿不高,脊梁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暴起却结实得像老树根似的小臂。
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两眼,目光落在他胸口“前进机械厂”那几个红字上,微微点了点头。
“倒骑驴?推过来我瞅瞅。”
郑师傅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陈守望闻言,当即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倒骑驴连推带拽地弄到了郑师傅的院子里。
郑师傅抄着手围着那堆铁架子转了一圈,又蹲下身子伸手在车轴、链条、车斗底下挨个摸了一遍,
用手指甲抠了抠大梁上的铁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站直了身子,嘬了嘬牙花子:
“小伙子,你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破烂?这哪是倒骑驴,这都快成废铁堆了。”
“算了,听你说是赵同志介绍过来的,我就知道肯定是赵宸那个臭小子,尽给我找事情做。”
郑师傅一边摇头,一边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了起来:
“大梁倒是还没断,可你看这后轴,轴承早就锈死了,珠子碎了好几颗。”
“链条更别提,修不了,得整根换。”
“车斗底下锈穿了三个窟窿,得补铁皮。”
“车把的转向轴承也得拆开清洗上油。”
“两个轱辘的辐条断了七八根,内外胎都得换新的……”
“这通折腾下来,工时费加上材料钱,可不便宜。”
“我劝你琢磨琢磨,到底值不值当修。”
陈守望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师傅那双手在零件上游走。
对方每摸到一个毛病,他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原来这地方要这么检查,原来那地方的故障是这么判断的。
厂里学的是柴油机,可这些机械玩意儿一通百通,郑师傅这手摸骨诊病的本事,跟周振山敲缸听声是一个道理。
面对郑师傅的询问,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诚恳的笑:
“郑师傅,你尽管修,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这车拾掇得能拉货跑远道,花多少我都认。”
“我花大价钱把它从旧货市场买回来,可不是为了把它扔到废品收购站去的。”
郑师傅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再劝,开口道:
“要是想拾掇好,没三十块钱打不住,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修。”
加上买车的钱,这辆倒骑驴拾掇完,身价已经往一百二十块钱上靠了,倒是刚好符合陈守望的预算。
他没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了三十块钱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又利落:
“没问题,那就麻烦郑师傅费心了。”
将钱收下之后,郑师傅转身从屋里拎出个工具箱,往地上一搁,蹲下身子就开始拆后轴。
陈守望立刻凑了过去,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伸长了脖子看。
郑师傅的手是真稳。
扳手卡住螺帽,手腕一抖,“咔”的一声就松了劲,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后轴卸了下来。
他用抹布擦了擦轴套,凑到灯底下照了照,又拿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圈,嘴里念叨着:
“偏磨了,得换。”
说完抄起一把錾子,对着轴承外圈敲了几下,那锈成一坨的铁疙瘩就乖乖裂了缝,被他一撬,整圈崩了下来。
陈守望看得入了神。
这手劲、这准头、这干净利落的劲儿,跟周振山配钥匙时一模一样。
他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却把郑师傅拿工具的手势、敲击的角度、使力的分寸一样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
偶尔郑师傅会随口嘟囔两句,什么“这地方得上油”“这螺丝得反着拧”,声音含糊得像自言自语,可陈守望一个字都没漏,全记在心里。
天色越来越暗,郑师傅在院里拉了盏临时电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后轴拾掇利索,换了新轴承和滚珠,重新装回去,又拿起扳手把链条整个卸了下来。
那链条锈得跟一根铁棍似的,好几节都卡死了,他拿煤油泡了一会儿,又用锤子轻轻敲了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根不行了,得换新的。”
他站起身来,锤了锤后腰,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天,把沾满油泥的手套摘下来往工具箱上一扔,开口道:
“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大活儿——补车斗、换链条、整辐条,明儿个再说。”
“我手里没现成的链条和内外胎,明早得去供销社给你现买。”
“你明天下午过来,到时候,这辆倒骑驴应该能弄完了。”
陈守望也跟着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脚,开口道:
“行,那就麻烦郑师傅了。”
骑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陈守望的心思却是已经开始在琢磨怎么拾掇家里那辆倒骑驴了。
刚才他之所以蹲在郑师傅旁边看得那么认真,连眼珠子都舍不得转,自然是起了自己动手维修的心思。
到时候除了买材料的钱,光是工时费就能省下一二十块。
再加上还能拿那堆破烂练手,提升自己的钳工手艺,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买卖。
脚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蹬着脚踏板,车轱辘在坑洼的土道上咯噔咯噔地响。
忽地,陈守望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自己那院子里,不是还停着一台亲手捣鼓出来的柴油机吗?
那可不是摆设,那是正儿八经能“突突突”转起来的铁疙瘩。
要是能把那台柴油机再拾掇拾掇,做个铁架子把它固定在倒骑驴的后斗上,再配上合适的齿轮、链条和传动轴,让柴油机的劲儿传到后轮上去……
那自己岂不是就能得到一台柴油机动力的倒骑驴了?
不用人吭哧吭哧地拿脚蹬,烧柴油就能嗷嗷叫着往前跑。
力气比牛大,跑得比马快,一趟拉个千八百斤怕是都不在话下。
到时候别说是从陈家屯往县里送那几百斤山货了,就算是直接从靠山屯把上千斤山货全拉到农具厂门口,
那也不是做梦,就是踩一脚油门的事儿。
夜风迎面扑过来,灌进脖领子里,还带着春天那骨子乍暖还寒的凉意,激得人一哆嗦。
可陈守望弓着背蹬着自行车,心里头却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烧着一团扑不灭的火,热得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