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他许立民只是快要成为八级钳工了,就算他已经成了八级钳工,他看到我也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
“更何况,我就是要去一车间,给他看看我新收的徒弟到底有多么厉害。”
说到这里,周振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道:
“守望啊,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在厂里混,不做出点成绩、不弄出点声音来可不行。”
“闷头苦干,到时候你事情做了,还没人记得你。”
“尤其你现在还是个学徒工,要是想要早点转正,就听我的,别怕东怕西的。”
“我周振山的徒弟,可用不着害怕别人。”
听到周振山这么说,陈守望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师父这是在给他站台,当他的坚实后盾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周振山明显也不是主动找事的人,要不是为了帮陈守望撑场面,他才不可能做这么高调的事情。
这样想着,陈守望的右手下意识握成了拳头,暗道自己得更加努力了,帮师父争上一口气,当即用力点了点头,说:
“行,听师父的,咱再去趟一车间。”
也许是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一车间检验柴油机了,两人引起的动静倒是小了不少。
一路上碰见的工人,有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的侧身让个路,没了上次那股子围观的阵仗。
甚至这一次连许立民都不在,可能是忙其他的事情去了,更加是没什么热闹可看的了。
到了台架跟前,陈守望把柴油机安放好,动作熟练地接好油管、水管、仪表。
随着测试的开始,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节奏稳当,声音浑厚。
虽然没有练成师父那手听声辨故障的本事,但他还是能够从这明显非常顺畅的声音中听出一种活力十足的感觉。
果不其然,周振山当即便赞叹道:
“这声音听起来就是舒服,不仅没问题,而且性能还非常棒。”
“不过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光靠听可没那么准确,还是得等测试结果出来。”
负责辅助测试的工人这时候也是满脸堆笑,附和道:
“看这台柴油机的状态,性能差不了。”
“周师傅,它是你刚组装的吗?”
周振山却是摇了摇头,笑着看向了陈守望,解释道:
“我哪有时间捣鼓这种小玩意儿?这台柴油机是我徒弟自个儿动手组装的,然后又修了修,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台柴油机你应该见过才对,就是上次拿过来测试的那台。”
“为了练动手能力,守望把里头的零件都重新处理了下,让性能提升了不少,样子也稍微有了点变化。”
听到周振山的解释,那工人心中一惊,诧异地看向了陈守望,实在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刚入职不久的学徒工竟然还有这本事。
不过他却是没说什么,而是仔细打量起了那台正在测试的柴油机。
果不其然,他从缸体侧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刮痕——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像是被什么硬物磕出来的。
由于这台柴油机比较特殊,之前在车间里还引起过小小的骚乱,所以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那道刮痕,跟之前送来测试的那台柴油机上的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台。
现在再次看到它,却已经焕然一新了,锃光瓦亮的,仿若一台新的机器,也难怪他在第一时间没能辨认出它的身份。
确认是同一台柴油机之后,负责测试的工人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陈同志还真是进步神速。”
“虽然测试结果还没出来,但是光听这动静就知道这台柴油机差不了。”
“想要把它修成这样,这维修的本事可差不了。”
事实也证明他和周振山的判断完全正确,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测试结果很快便一项一项地报了出来。
那工人一边盯着仪表,一边大声报数:
“额定转速1500转,实测1520转,稳定!额定功率12马力,实测13.2马力,超出百分之十!
油耗比额定低百分之四!
各缸工作均匀,排烟正常,水温稳定!”
这台柴油机已经达到了二等品的标准,各项数据看着就舒服,压根不是那些勉强及格的三等品能比的。
这优秀的数据,顿时将一车间不少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只是碍于周振山在,他们倒是不敢过来询问情况。
听到柴油机的数据,周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
“既然测试好了,那就把柴油机搬回去吧。”
“这次,你做得很不错。”
回去的路上,周振山却是发现陈守望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像是并没有因为这台柴油机的优秀感到高兴,当即好奇地问:
“守望,怎么着?你对这测试结果不满意?”
陈守望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师父,真是啥都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我就是觉得我做得不够好,还是得继续努力,再琢磨琢磨,争取把这台柴油机维修到一等品的程度去。”
听到陈守望这话,周振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间走廊里回荡:
“守望,你这孩子身上还真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我可得提前告诉你,这一等品可没那么好评上的。”
“就算你在测试时达到了合格的数据也不行,必须得每一颗零件都达到一定要求之后,才能被判定为是一等品。”
看到陈守望脸上明显的疑惑之色,周振山笑着继续解释道:
“你要知道,测试时候的数据只是暂时的,并不能完全代表这台柴油机装机之后的表现。”
“真正能不能达到一等品的要求,还是得看长期的数据,这必然对每一个零件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看到陈守望似乎有些泄气,周振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守望,别灰心。”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取得这样的成果,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证明你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动手能力都是相当的扎实。”
“我看你这水平,完全可以通过转正考核成为正式工了。”
说到这里,周振山叹了口气,语气明显带着几分无奈:
“就是厂里的规定摆在那儿,除非有重大贡献,想要在短时间内转正的话怕是没什么可能,最迟也要一年多的时间。”
“这规定没啥问题,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公平的,但是对你这样的人才,就有些不太公平,太磨人了一些。”
“这一年多时间,怕是要委屈你了。”
“不过我会尽快让你接触后面的知识点,等转正之后,能参加考核就尽量帮你报上去,相信你的晋升速度绝不会慢。”
“你这样也算是厚积薄发,不亏,得想得开一点。”
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的,尤其是像陈守望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更是如此。
他之所以那么说,自然是在告诫陈守望别多想,得沉住气,静下心来。
周振山说的也是陈守望即将面对的无奈的现实。
规矩就是规矩,即便周振山是八级钳工也没办法打破。
这还是因为陈守望签的是两年的学徒工合同,要是签的是三年的合同,转正至少得两年时间。
面对周振山的安慰,陈守望却是笑了笑,语气轻松:
“师父这说的是啥话?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得多跟在师父身边观摩学习才行。”
“转正的事情,别说是等个一两年,就算是等个三年五年我也乐意在师父身边伺候着。”
陈守望这说的倒不是什么漂亮话。
转正晋升,涨的不过就是工资待遇,以及在厂里的一点话语权。
他有采购的营生挣钱,自然是觉得这些东西跟能在周振山身边学习的机会相比,一文不值。
然而周振山却只当他是在说客气话,摆了摆手:“守望啊,你这孩子就是缺心眼。”
“人往高处走,很多人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提的那点工资待遇吗?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再说了,你一直赖在我这儿不出师,不是在跟别人说我教得不好吗?”
“等条件到了,我肯定第一时间让人给你把这转正的手续办了。”
陈守望心中的想法不太好解释,他也就没再多说,只是打了个哈哈敷衍了过去:
“行,到时候我全听师父的安排。”
由于两人去测试的时候就已经临近下班了,等把柴油机搬回去之后,刚好就打了下班铃。
加上陈守望跟刘红旗约了晚上去看房子的事情,他也就没加班,跟周振山道了声别之后,便离开了车间。
刚到厂门口,便看到了守在门口的刘红旗,陈守望当即迎了上去:
“刘大哥,这次可让你久等了。”
刘红旗却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久等啥?我忙着看书呢,掐着点来的。”
“走,我下午回去了趟,跟房主说好了时间,咱们现在过去看房,刚刚好。”
陈守望点了点头,跟着刘红旗去了自行车棚。
两人各自推了车,一前一后出了厂门,沿着东边的巷子往里骑。
事实证明刘红旗的话是一点水分都没有,两人也就骑了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便停在了一套宅院面前。
这院子临着巷子,青砖围墙刷着白灰,虽然有些地方剥落了,可看着还是齐整。
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门楣上头还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迹倒还看得清。
从外面瞅,这院子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屋顶铺着灰瓦,脊兽还在,一看就是早年殷实人家的宅子。
两人刚到门口,已经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双黑皮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一看就是个体面人。
看到刘红旗过来,他当即笑着打起了招呼:
“老刘来了啊?”
他上下打量了陈守望两眼,又说:
“这位同志就是你说的要租房的同志吧?倒是长得一表人才,不错不错。”
“自我介绍下,我叫李长河,这房子是我哥李长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