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望立刻摆出一副呆愣好骗的模样,仿佛全盘接受了他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吴叔,你可真是个好人,难怪彩凤婶子说让我来找你,这忙你肯定会帮!”
这时候的好人可没别的附加意思,就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倒是让吴有德有些受用。
见吴有德高兴,陈守望继续乘胜追击,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掺杂着攀比和不忿的神情,压低了声音:
“吴叔,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个……朋友,走了狗屎运,在我们镇农机修配厂混了个临时工,成天在我面前嘚瑟,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就琢磨着,要是能去比他那个破厂子强一百倍的大厂子里头开开眼,回去就能好好臊臊他!”
“彩凤婶子听说了,就说她有门路,让我来找吴叔你,说你肯定有办法带我去车间里头看看。”
“吴叔你放心,我保证就看看,绝不乱摸乱碰,看完就走,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话音刚落,吴有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老娘们儿把生产车间当啥地方了?那是外人能随便进去的吗?”
“里头都是机器、零件,万一磕了碰了,那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陈守望立刻耷拉下肩膀,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失望,可怜巴巴地说:
“吴叔,我真就是进去开开眼,长点见识,回去好堵我那朋友的嘴。”
“我发誓,绝对不干坏事儿!”
说着,他把兜里仅剩的两包葵花烟又掏了出来,塞过去,
“吴叔,你就帮帮忙吧……我就是想进去看看,回去好吹……不是,好跟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知道啥叫大厂风范……”
“没别的意思!”
看着那两包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的烟盒,吴有德的斥责声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正如陈守望得到的信息一般,他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一个不上不下的三级钳工,工资有限,家里开销又大,外快也不是天天有。
再加上还要时不时打发刘彩凤点钱,他的日子虽然过得去,但也不会特别好过。
见对方意动,陈守望心一横,把贴身口袋里最后那五毛钱也摸了出来,和烟一起递过去:
“吴叔,帮帮忙,我不久待,四点半前肯定走,还得赶回去的拖拉机呢。”
这两包烟加五毛钱几乎是他全部家当了,回去的车费还得留一毛呢。
吴有德盯着烟和钱,心里飞快盘算。
以往也不是没带过亲戚朋友进车间参观,但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带个陌生人进车间,风险可不小。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看着挺老实,又是刘彩凤那婆娘介绍的,还这么懂事。
再说了,真涉及机密的核心区域,也不是他一个三级钳工能随便进的……带他去普通车间和修配车间转一圈,能出啥事儿?
看在烟和钱的份上,吴有德心里那点警惕和原则,像春雪见了日头,迅速消融了。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既然是彩凤的亲戚,跟叔还这么客气干啥?”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动作却快得很,一把将烟和钱拢进自己兜里,还顺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见识见识,叔今天就破个例,带你进去开开眼!”
“对了,聊了这半天,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儿呢?”
“吴叔,我叫陈守望,你叫我小陈就行。”陈守望答得干脆。
他本就没打算隐瞒身份,等会儿要在周振山面前露脸,名字早晚得报,故意隐瞒反倒容易出问题。
就算事后吴有德发现不对劲又能如何?
车间是他做保带陈守望进来的,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更何况,自己还捏着他跟刘彩凤那点不清不楚的把柄呢,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陈守望?好名字!”吴有德点点头,脸上挂起了长辈式的笑容,“小陈啊,跟我走,叔这就带你去我们车间瞧瞧!”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顺利通过了厂区大门。
路上偶尔遇到相熟的工友问起,不等陈守望开口,吴有德便主动笑着解释:
“这是我老家来的侄子,羡慕咱大厂,非要进来开开眼!”
工人们大多笑笑,点点头就走开了。
这年头,偶尔有家属或亲戚来厂里参观并不算特别稀奇,只要有人带着、不出乱子,一般也没人深究。
陈守望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进了轰鸣的生产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巨大的龙门吊缓缓移动,机床、铣床前工人们专注地操作着,火花偶尔四溅。
陈守望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有德身后,眼睛瞪得老大,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活脱脱一个第一次进大工厂的乡下小子。
他看得专注,但规矩得很,手一直揣在兜里或背在身后,从不去碰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码放整齐的零件。
时不时还发出些感叹:“吴叔,这机器可真带劲!”“嚯,这位师傅手艺真俊!”“我要是以后也能来这样的厂子上班就好了……”
这些带着土气又满是羡慕的话,听得吴有德心里颇为受用,脸上也带了光,介绍得更起劲了,仿佛这厂子的荣耀也有他一份。
陈守望看似新奇地东张西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盘算着下一步。
眼瞅着墙上的挂钟指针快要指向四点,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未尽的好奇:
“吴叔,这生产车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还能……再去修配车间看看吗?听说那里头都是修旧利废的能人!”
“而且我朋友也在修配厂,我现在去咱们厂的修配厂看了,回去给他说,那还不得羡慕死他?”
第9章 救援
面对陈守望提出的新要求,吴有德皱了皱眉:
“修配车间?那有啥好看的,又脏又乱,满地油污,味儿还冲。”
“刚才我们可是说好了,就去车间看看,不去别地儿。”
陈守望立刻换上央求的神色:“吴叔,我就是好奇嘛,没别的意思。”
“来都来了,你就让我看全乎了吧!”
“我保证,看完修配车间,我立马就走,绝对不耽搁!”
吴有德犹豫了一下。
比起管理相对严格的生产车间,修配车间确实松散一些,来往人员也更杂。
生产车间都看过了,修配车间似乎也无妨。
更何况,收了人家的烟和钱,要是这点要求都不满足,这小子万一闹起来……
再说,这一路看下来,这小子确实老实,只动眼不动手,应该出不了岔子。
“行吧行吧,”吴有德摆摆手,“那就带你去瞅一眼。”
“说好了啊,看完就走!”
“哎,谢谢吴叔!”陈守望连忙答应。
终于在时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陈守望踏进了那个略显老旧的修配车间。
诚如吴有德所言,这里的环境比生产车间杂乱许多。
地上散落着待修的零件,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焊接的焦糊味。
昏暗的灯光下,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各自的工作台前,敲打声、砂轮声此起彼伏。
在吴有德的带领下,陈守望着实参观了几个修配工位,看着老师傅们敲敲打打,修复着各种零件。
但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实则却锐利如鹰隼,在光线不佳的角落里搜寻着关键信息。
时间还没到那个致命时刻,但他必须提前准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明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周振山将在修配车间内因地面油渍滑倒,后脑撞击老旧机床锐角,造成重度颅脑损伤,余生瘫痪在床。】
陈守望在心中默念着任务描述,目光飞快扫过车间地面。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他细致的搜寻下,很快就在一台靠墙的老式机床旁,发现了端倪——
机床基座附近的地面上,有一片不起眼的、深色的油污渍。
那油渍不大,但正处在一条过道边缘,灯光又暗,稍不注意就会踩上去。
而在油渍后方不到半步远的位置,那台老旧机床一个拆卸了防护罩的齿轮箱侧面,赫然凸出一截尖锐的角铁!
就是这里了,陈守望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站到了一个既能看清油渍,又能在关键时刻迅速反应的位置,开始了耐心的守株待兔。
他下意识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旧式圆形时钟——四点整。
距离周振山出事,仅剩最后三分钟!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修配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能听到工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周师傅来了……”
“周师傅您怎么有空过来……”
“……”
声音虽然凌乱,但听得出,基本上都透着敬意。
周振山是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技术权威,地位超然。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修配车间工人的注意,连一直跟在陈守望身边的吴有德也忘了看管他,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脸上带着混杂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
很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清瘦却挺拔的老者,背着手,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正是陈守望在集市上见过一面的周振山。
他不是来走马观花作秀的,而是真在几个工位前停下,仔细看了看工人的操作,偶尔低声指点一两句。
被他指点到的年轻工人,脸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
或许正是因为周振山为人严谨务实、不喜虚浮,跟在他身后的一小群人虽然也想聆听教诲,却不敢跟得太近,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周振山在一个工位前俯身查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似乎准备转身去往另一边。
他转身,迈步——方向,正是朝着陈守望这边,或者说,是朝着那滩油渍和那截尖锐角铁!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一声,精准地向前跳了一格。
时间,四点零三分!
周振山的左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那片油渍上!
鞋底猛地一滑,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更致命的是,由于滑倒的姿势和角度,他的后脑勺,正直直地朝着那截凸出的尖锐角铁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