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着前进机械厂的工装,看着倒是精神,可一开口就是两块,这年头买一块都得咬咬牙,陈守望竟然开口就要两块?
她试探着问:“同志,您是要帮人带一块?”
陈守望知道售货员是在跟自己确认,当即笑着点了点头:
“一块自己戴,一块送人,有货没?”
“都要男款的,一块挑年轻点的款式,一块挑成熟点的款式。”
售货员这才麻利地从柜台里取出两块上海牌,一块男款的,表盘大些,指针亮锃锃的。
另一块也是男款,款式稍显素净,看着要低调点。
她把两块表并排摆在柜台上:“上海牌19钻,全钢防震,走得准,戴个十几年没问题。”
“一块一百二十五,不讲价。”
陈守望把两块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表盘上的“上海”两个字端端正正,后盖上的钢印清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同志,这两块手表倒是符合我的要求,又是上海牌的,信得过,就是这价格……你看看能不能再少点。”
售货员却是没直接回话,而是再次开口询问道:
“同志,上海牌手表不比那些杂牌手表,可是稀罕物件,得有票证才能买。”
“你要是买两块的话,得要两张手表票。”
陈守望在口袋里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了陈富贵给的两张手表票递了过去:
“这是手表票,你可以先验验。”
“只要价格合适,这两只手表我都要了。”
接过票证看了看,售货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就下午的时候,还有人想要买陈守望左手上拿着的那块手表,钱也带足了,最后却倒在了手表票上,只能买了只杂牌手表。
但正是这一票难求的票证,陈守望手上不仅有,而且一拿就是两张。
不过这些事情都跟她没啥关系,怎么把这两块手表卖出去才是重点,她当即点了点头,说:
“这两张手表票没问题,确实是真货。”
“一般情况下,上海牌手表是不打折的。”
“但看你诚心要,又打算买两只,就给你打个九折。”
“两块表原价二百五,打完折之后二百二十五,你看成不?”
陈守望心里头算了一下,这一下就省了二十五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最重要的是,他本来就要买一块手表,这第二块手表相当于只要一百块,实在是划算得很,当即便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二十三张大团结,递过去:
“成,这两只手表我要了。”
“同志,你点点看,没问题就给我开发票。”
售货员接过钱,在手指头上蘸了点水,一张一张捻开来数了两遍,这才开了票,
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色的表盒,把表装好,连带着保修卡一起递过来:
“表带要是不合适,一周内可以拿过来调,我们这儿有工具。”
陈守望点了点头,当场就把亮眼点的那块表戴在了左手腕上,刚好合适,表盘在灯光下头亮闪闪的,看着就精神。
另一块则是被他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跟那沓子证件搁一块儿,拍了拍,踏实了。
只是手表票虽然是陈富贵白给的,可钱却是实打实花出去了二百二十五块,兜里又瘪下去一大截。
可看着手腕上那亮锃锃的上海牌,他心里头反倒舒坦——有了这块表,往后再也不怕因为看错了时间耽误事儿了。
出了百货大楼,天还没完全黑。
但这时候马胜利肯定早下班了,他又不知道人家住哪儿,也不好贸然找上门去,便骑上自行车,直接回了前进机械厂。
先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这才匆匆忙忙地往宿舍方向赶了过去。
不过他却是没直接回房间,而是找到自己经常去的那棵大树,就着那盏昏黄的路灯,把今天的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那灯泡也就十几瓦,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纸上模模糊糊的,可他也习惯了,眯着眼睛照样看得进去。
20:16!
看着看着,陈守望眼光扫过左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发现已经快要到晚上八点半了。
叹了口气,他将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随身的挎包中,这才回了宿舍。
这栋宿舍有些年头了,墙皮子剥落了好几块,窗户框子也松动了,隔音水平更是一般。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守望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新来的舍友可不是一般人,去车间的第二天就组装了台柴油机出来,还是好使的、能媲美三等品的好东西。”
“人家师父可是周师傅那个八级钳工,又学了那么久了,能组装台柴油机不是正常的吗?”
“一开始我也是那么想的。
不过后来听说,有人专门去机修车间打听过了,那里的人都说就是他自个儿动的手,周师傅压根没帮忙。”
“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我觉得这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你们没发现吗?他每次回来得都很晚,你猜怎么着?
人家不是去玩也不是去瞎逛了,是揣着本书在路灯底下看呢。
估计是怕打扰到咱们,又或者怕被我们打扰,这才没在屋里看。”
“不就是看书嘛,跟谁不会看似的。”
“你小子可别吹牛了,跟你一起住了那么久,我可从没见你看过书。”
“呵呵……我只是不想看而已……”
“哎,说正经的,这么看来咱们这舍友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得跟人家打好交道才行,说不得哪天就能帮上忙。”
“哎,你还别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不过就算咱们想套近乎,估计人家也不会搭理咱们。
人家忙着学习呢,哪有空管这种小事情。”
第74章 刘红旗的震撼
三人正说着,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立刻闭了嘴。
等陈守望推门进来,三人齐刷刷转过头,脸上堆着笑,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陈同志,回来啦?今天又搁哪儿看书呢?”
陈守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解释道:
“我初中都没读完,底子差,可不得努力学,把落下的补回来。”
“现在多学点,就当是还以前的债了。”
“我师父可没那么好忽悠,他对徒弟要求高着呢。”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点头:
“肯学是好事,肯学是好事……”
“周师傅是八级钳工,对徒弟要求肯定高……”
陈守望又跟他们闲扯了几句,便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去了。
每天这么高强度的学习,不好好休息,精神还真是有些跟不上。
等躺到床上,他看了看床头那个小闹钟,又抬起手腕瞅了瞅新买的手表,嘴角翘了翘。
这些天早起习惯了,生物钟已经定下来了,用不着闹钟也能准时醒。
到时候趁着周末回去,把这只闹钟捎回家,刚好把家里那个买了好些年的老挂钟换下来。
那个挂钟还是爹以前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二手货,表盘上的字磨得模模糊糊的,走一天就慢十几分钟,还得天天对。
要不是还能凑合用,再加上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闲钱来换,怕是早就扔了。
他把闹钟往枕头边推了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看的那些东西,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了。
……
第二天,陈守望照例起了个大早,去食堂啃了俩馒头,就一头扎进了图书室。
他摊开笔记本,翻到昨天没看完的地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亲切的招呼:
“守望,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陈守望回头一看,来的人竟然是刘红旗。
他愣了一下,满脸纳闷:“刘大哥,你今天咋不在车间里忙活,有空来我这儿?”
刘红旗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师父不是说让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吗?”
“结果我等了一天都没看到你过来,这不……就只能主动找上你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
“来来来,我这儿有个问题,你先帮我看看是个怎么回事儿。”
陈守望接过笔记本低头一看——记载的是一个挺基础的问题,涉及到柴油机的基本原理,算不上多难。
他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刘红旗好歹是个五级钳工,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怎么会问自己这么浅显的问题?
虽然心里头疑惑,可陈守望也没多问,按照自己的理解,耐心解答起来:
“刘大哥,这不赶巧了吗,这个问题我恰好在书上看到过。”
说着,他把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翻到其中画着示意图的一页,指着图上的结构解释道:
“这里说得挺清楚,供油提前角主要是靠着喷油泵凸轮轴的位置来调整的。”
“如果出现了冒黑烟的问题,大概率是供油提前角不对,喷进去的油没烧透就排出去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性,并不是绝对的,具体还是得结合实物拆开看了之后,才能判断出问题的根子在哪儿。”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
刘红旗听着听着,整个人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还能这么掰开揉碎了讲。
事实上,他压根不是不会这道题,而是想拿个简单点的问题探探底,看看陈守望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虽然周振山亲口说过陈守望学得快,动手组装柴油机也拿出了实打实的成果,可刘红旗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
陈守望到底是个底子薄的年轻人,他实在是没法确定对方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