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周师傅的徒弟做的柴油机?那可绝对不一般,不是二等品也应该是三等品!”
都这样了他还觉得不够,转身冲车间里喊了一嗓子:
“大家伙儿快来看啊,都来看看周师傅徒弟的本事。”
第69章 叫师父
听到这里,陈守望心里头“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许立民表面上是在拿他开涮,实际上句句都在给周振山上眼药。
这两人指定是不对付,自己这是被殃及了池鱼。
陈守望心里虽然不大痛快,可眼下周振山就在跟前,对方又是厂里的七级钳工,他一个刚进厂没几天的小学徒,哪能跟个愣头青似的往上冲?
那不是给师傅添乱嘛。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反正明面上测试的是自己组装的柴油机,就算真出了岔子、丢了脸,那也主要是丢自己的脸。
到时候自己只要解释一句——不是周师傅教的不好,是自己还没正经开始学呢——好歹能把周振山的面子往回找补找补。
正盘算着,耳边就响起了周振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许师傅,你倒是看得起我这徒弟。”
“不过这回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小陈才跟着我没几天,我还没来得及教他什么正经本事呢。”
“这柴油机是他自个儿琢磨着装的,怕是未必能转得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不过失败是成功之母嘛,多试几回,小陈总能长进。”
周振山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意思明摆着——他把“教导不力”这层责任,轻描淡写地揽到自己头上了。
果不其然,许立民听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嗓门也更敞亮了:
“哟,原来周师傅还没来得及教真本事啊?要是没时间还好说,就怕……是打算留一手,舍不得往外掏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珠子往陈守望身上一落:“陈守望?反正你还没正经跟着周师傅学呢,要不考虑下来跟我当学徒?”
“放心,我今年就能评上八级钳工,论等级可不比周师傅差。”
陈守望心里头那叫一个无语——这火怎么还烧到我身上来了?
他脸上倒是不动声色,开口时语气却斩钉截铁:
“许师傅这说的是哪里话?只要周师傅不赶我走,我又怎么可能改投别人门下?”
“再说了,周师傅是真心教我的。”
“主要是我自己脑子笨,加上就是个小学毕业的底子,又没学几天,还没摸着门道呢。”
他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既把许立民那点挑拨的心思给堵了回去,又保住了周振山的面子,把过错全揽在了自个儿头上。
甚至严格来说,他这话压根就没毛病:
对陈守望这样一个刚进厂的学徒工来说,装不出柴油机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被陈守望这么不软不硬地噎了一下,许立民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干笑两声,摆了摆手:“看来今儿个是看不到周师傅徒弟大展身手了。”
“行了行了,大伙儿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挪窝,又往台架那边凑了凑:
“我过去瞅瞅,万一有啥能帮上忙的,也好指点指点。”
周振山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重,却硬邦邦的:
“我的徒弟,不用别人指手画脚。”
许立民脸上那点笑彻底僵住了,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可他这人脸皮确实厚,愣是没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摆明了是要看热闹。
陈守望也不吭声,把柴油机搬到了测试台架上,按照周振山的示意,一样一样地接好管路、连好仪表。
周振山亲自上手,先检查了一遍各处的连接,确认没问题了,这才让旁边的小伙子摇起手柄。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起初声音有点闷,像是嗓子眼里卡着口痰。
周振山伸手调了调油泵,又拧了拧喷油嘴,声音渐渐顺溜了,节奏也稳当了。
经过约莫七八分钟的测试,这台柴油机也没出啥毛病,运转正常。
旁边负责记录数据的小伙子盯着仪表,嘴里报出一串串数字:
“转速——1500转,稳定。”
“油耗——比额定低百分之三。”
“功率——输出稳定,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一项一项的数据报出来,周振山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眼神跟大冬天喝了口热酒似的,透着股舒坦。
许立民的脸色却越来越黑,嘴角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早就没影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预想中“机器一响就炸”的场面压根没出现。
这台柴油机,不光转起来了,还转得挺欢实。
各项数据拿出来,在三等品里头都算拔尖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能摸到二等品的边了。
这结果,不偏不倚正正打在他刚才那番话的脸上了。
等最后一组数据报完,周振山亲手关了机器,转过身看向陈守望。
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样了,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冷淡,多了几分柔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小陈,做得不错。”
“能一次就装出这个水平,说明你是真下了功夫的。”
说这话的时候,周振山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难得有些发红。
要不是误会陈守望好高骛远,没认真学习,他又怎么可能直接让对方过来学实操。
但不管是陈守望之前的对答如流,还是现在用一堆破零件组装出一台柴油机的壮举,都说明对方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陈守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周师傅这说的是哪里话?要不是有你指点,我哪能摸得着门道?”
许立民在一旁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嗓门又提了上来:
“我就说嘛,这台柴油机,周师傅怕是没少指点吧?”
周振山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很:
“师父指点徒弟,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陈守望,话锋一转:
“不过小陈,你这一口一个‘周师傅’地叫着,倒像是没把我当师父看。”
“叫师父。”
简单的三个字,却听得陈守望心里头微微一震。
从拜师到现在,两人的关系一直有点不咸不淡的,不算生分可也算不上多亲近。
再加上他们也不是寻常的师徒关系,还夹杂着点奇奇怪怪的关系。
陈守望也不敢贸然叫得太亲热,一直规规矩矩喊“周师傅”,周振山也没纠正过,他还以为师傅就喜欢这么个叫法呢。
又或者是觉得——感情没到位。
现在这一句“叫师父”,听着像是责怪,可里头那层意思,是真心实意认了他这个徒弟了。
他心里头一热,脸上立刻绽开笑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师父!”
“要不是你用心指点,我哪能装得出这台柴油机?”
“就是这回零件太差了些,等下次我争取弄个二等品、一等品出来!”
第70章 人再蠢,还能一个月都学不会吗?
周振山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笑意:
“这次没做出二等品不怪你,你用的那些零件太差了,基本都是等外品。”
“能用等外品拼出个媲美三等品数据的柴油机来,已经够可以了。”
话音刚落,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中午下班的铃声响了。
周振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行了,别说这些了,都到饭点了。”
“咱师徒俩还没一块儿好好吃过饭呢,今儿你跟我去食堂,边吃边聊。”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守望当即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间,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那些围观的工人们回过神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老天爷,用等外品零件能装出台媲美三等品柴油机来?
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新人身上见着这事儿!”
“可不是嘛!这手艺也太邪乎了……”
“你们刚才没听周师傅说吗?都是他指点的好,那陈守望估计就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就算有周师傅指点,那也很厉害了——反正比你强。你用三等品零件装出三等品来都费劲,偶尔还出岔子呢。”
“谁说我费劲?我那是……疏忽了!我回头就去机修车间打听打听,看看周师傅到底指点了多少!一个学徒工哪能那么厉害?”
“你们说周师傅是不是故意的?想用这法子给新徒弟立威?”
“拉倒吧!别说周师傅不是那种人,刚才你们离得远没瞧见——测试的时候,周师傅那张脸都抖了一下,明显也吃惊着呢。”
议论声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
人群里头,唯有许立民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师徒俩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周振山你这个老东西,倒是让你捡着个厉害徒弟了。”
他顿了顿,又自个儿嘀咕起来:“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才几岁,还能比我徒弟赵有德厉害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