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望活动了一下胳膊,觉着松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挂号条和病历本,问了一句:
“张大夫,我娘最近总咳嗽,我顺便给她挂了个内科,想请大夫给瞧瞧,往哪边走合适?”
张大夫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孝顺孩子。”
“内科在一楼,你找王主任,她专看这些毛病。”
陈守望应了一声,把病历本揣好,扶着赵秀芹往外走。
赵秀芹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走一边不情愿地嘟囔:
“我就是老毛病了,咳两声不碍事,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陈守望不听她的,拉着她就往楼下走:
“来都来了,顺便看看,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这号都挂了,钱也交了,退不了,不去瞧可就浪费了。”
“来都来了”这话果然好使,再加上挂号钱已经出了,赵秀芹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儿子往内科走。
内科诊室在一楼走廊东头,门上也挂着块小牌子。
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短发,戴着白帽子,胸口的牌子写着“内科主任——王秀英”。
她正给一个老太太听诊,见有人进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示意他们坐着等。
等了一会儿,前头的病人看完了,王秀英冲他们招招手。
陈守望扶着赵秀芹坐过去,自己站在旁边,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王大夫,我娘这咳嗽的毛病有些年头了,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麻烦你给她好好瞧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下要是瞧出个结果,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娘她不太懂这些,你跟她说也说不明白。”
王秀英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形形色色的病人见多了,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孩子是怕他娘心疼钱,不配合治疗,所以让她有些话就别直说。
她心里暗忖,这还真是个孝顺孩子,便点了点头:
“行,有啥事儿我跟你说。”
“不过有没有毛病,还是得先瞧瞧才知道。”
她让赵秀芹解开领口的扣子,拿了听诊器贴在胸口和前背上,说:
“深吸气——对,再吸——好,吐气——”
赵秀芹照做着,时不时咳两声,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有痰咳不出来。
王秀英听了前胸听后背,听了左边听右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摘下听诊器,下意识看了陈守望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思。
陈守望心里一紧,知道这是看出毛病来了,赶紧点了点头。
王秀英这才开口:“光是这么听可听不准。”
“不过我们院新进了一台X光机,照肺部的毛病最准。”
“你们去拍个片子看看,到底啥情况,片子出来就清楚了。”
这时候的医生还讲究个实在,能瞧好的病绝不会让病人多花冤枉钱做检查。
王秀英要不是觉着不对劲,也不会开这个口。
赵秀芹一听要做检查,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就咳嗽两声,怎么还要做检查?我身子骨好着呢,不用查!”
陈守望顺手接过王秀英开出的单子,一边往兜里揣一边说:
“娘,你说啥呢?你要是不做这检查,我那挂号费不白花了?”
“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交下钱,马上就回来。”
说完,不等赵秀芹再开口,他已经转身出了诊室。
赵秀芹在后面喊了两声,他假装没听见,脚步飞快地往缴费窗口走。
开玩笑,他哪能让娘就这么糊弄过去?
先把钱交了,到时候做不做可就由不得她了。
这年月的医疗资源金贵,拍一张X光片要八块钱,搁在普通人家算是不小的开销了。
好在陈守望兜里有钱,倒是不心疼。
交完钱,陈守望却是没走,而是又敲了敲窗玻璃:“同志,打扰一下,能帮个忙不?”
话还没说完,那位叫做徐莉的同志就抬起头,满脸警惕地摆了摆手:
“帮不了,不能赊账,不能走后门,这都是院里的规矩,你找谁都不好使。”
陈守望赶紧笑着解释道:“不是赊账,也不是走后门。”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递过去:
“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是陪老娘来看病的。”
“可我娘心疼钱,我怕她到时候不肯治,就想先存点钱在你这儿,到时候开药的话,你就从里头扣。”
“钱够的话,你意思意思再收我五块就行,剩下的我回头再来取。”
“要是不够,差多少到时候我补多少。”
徐莉听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按说陈守望这主意没啥毛病,钱先搁在这儿,该咋花咋花,又不占公家便宜。
可她在收费窗口干了好些年,啥样的人都见过,知道有些事儿看着没风险,里头却藏着坑。
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是最稳妥的。
她当即板起了脸,把陈守望手中的钱往回一推:
“同志,抱歉,你这样不符合规矩。”
第62章 巧计
就在陈守望犹豫着要不要把工作证也押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陈同志?你今天过来,是来拆线的?”
“不过你的事儿不是前进机械厂兜着,咋还需要你自己花钱?”
陈守望回头一看,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周建军病房里碰到的那个护士,后来还给自己送过饭,好像姓周来着,他赶紧应道:
“是周同志啊,我今天的确是来拆线的,事情是这样的……”
他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好像有点不太符合规矩,太麻烦徐同志了,我想着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护士一把拦住了。
“我叫周晓丽。”她笑了笑,“陈同志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你那么实诚的人,上次还帮了我的病人,怎么也不可能坑我们。”
陈守望心里一暖,没想到上次随手完成的任务,竟然还能有意外之喜,当即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周同志,你愿意帮忙求情就太好了。”
“这是我的工作证,你拿过去也能做个凭证。”
“当然,要是实在太为难徐同志的话,还是算了,这次本来就是我有些太为难人了。”
周晓丽接过工作证,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上次要不是多亏你帮忙,我指不定就要挨批评了。”
“挨批评不要紧,主要是耽误了人家周同志,让他遭了罪,那就太对不住了。”
她推门走进收费处,凑到徐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徐莉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周晓丽这才走出来,笑着对陈守望说:
“陈同志,搞定了。”
“你把钱给徐姐,我们当面点清,也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陈守望连忙把那二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笑着说:“真是太感谢两位同志了。”
“要不这样,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顿饭,表示表示?”
这话一出口,周晓丽的脸色就变了,板起脸说:
“陈同志,你这话说的——为人民服务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
“要是吃了你这顿饭,这事儿的性质不就变了吗?”
她指了指内科的方向:“你娘还在王主任诊室等着你呢,等钱点清楚了,还是赶紧回去,别在这儿耽搁了。”
见对方推辞,陈守望也不坚持,毕竟周晓丽说得也对,当即点头道:“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以后万一有啥需要帮忙的地方,能帮的我肯定帮。”
待到徐莉点清楚钱之后,陈守望这才转了身,脚步匆匆地往内科赶。
还没到诊室门口,就看见赵秀芹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一脸焦急。
看见儿子回来,她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
“望子,你交个钱咋去了那么久?”
“该不会是这检查太贵了,你身上没带够钱吧?”
陈守望笑了笑,扶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娘,你说啥呢?这里是正规医院,都是正规价,一点都不贵。”
“我之前不是搁这儿住了几天吗,回来的时候碰上个熟人,多聊了几句,耽搁了点时间。”
“检查费交完了,咱先去检查吧。”
放射科在二楼东头,一间大屋子,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陈守望把单子递进去,里头有个穿白大褂的男同志接过去看了看,让赵秀芹站到那台机器前头,胸口贴着一块冷冷的铁板,让她憋住气别动。
“咔嗒”一声响,片子就拍好了,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