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他故意的，为的就是找人来声援自己。
毕竟刘红旗怎么说是比他资历更老的老人，又有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护着，单打独斗他还真未必斗得过。
只是他却没等来附近工人的支持，因为等他们搞清楚情况之后，非但没帮着劝阻陈守望，反倒是笑着劝起了陆长河：
“老陆啊，你刚请假回来，啥情况都不懂，就听老刘安排就行了。”
“怎么着，老刘作为咱车间的组长，还能害了咱大家不成？”
“是啊是啊，老陆你就别瞎操心了，忙活自己的去吧。”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自己的话，陆长河更加迷茫了。
他不明白就在自己请假的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竟然能让整个车间的人帮着陈守望说话，让他去操作那台全车间里最金贵的镗床。
难不成所有人都被陈守望收买了，只有我是个明白人？
怀着这样的疑惑，陆长河把目光转向了刘红旗，直愣愣地质问道：
“老刘，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到底有啥事瞒着我？”
刘红旗也不解释，而是径直走到了摆放成品件的架子里，挑出了一个柴油机缸体，走回陆长河面前，示意他接住：
“老陆，你看看这个，就能知道我为啥让你别过来掺和了。”
陆长河将信将疑地接过缸体，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看得极细，手指沿着缸壁内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又对着光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异：
“这缸体内壁处理得相当不错，镗孔的圆度和圆柱度都控制得很好，稍微处理处理，完全能够达到二等品的标准。”
“不过这就是老刘你平的本事，这有什么好看的？”
面对陆长河发出的疑问，刘红旗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我说，这个不是我做的，而是我师弟陈守望做的呢？”
面对刘红旗这有些过于离谱的发言，陆长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手里捧着的缸体差点没拿稳：
“这不可能！我又不是不知道小陈，他才来咱们厂多久啊，连转正都还没到时候呢。”
要知道，就连陆长河自己，操作镗床这么多年，能车出二等品的概率也不过是十次里头能碰上那么一回，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三等品和合格品之间打转。
一等品更是想都不敢想，那是全凭运气，不知道多少次里才能撞上那么一次的事情。
现在陈守望这样一个学徒工竟然做出了二等品，这又怎么能不让他震惊呢？
面对陆长河的震惊，车间里的其他工人却是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
“老陆啊，你是请假了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可是眼睁睁看着小陈用镗床把这缸体做出来的。”
“别说你了，就算老刘最开始也是惊得直咋呼呢。”
也有人笑呵呵地附和道：“你惊讶啥，小陈的师父可是周师傅这个八级钳工，他厉害点又怎么了？”
“就是就是，估计就是老刘一直表现得比较普通，这才让咱们对八级钳工的徒弟产生了误解。”
“我觉得啊，现在的小陈才担得起八级钳工徒弟这个名号。”
越是了解钳工这个行当，就越是知道一个八级钳工到底有多么厉害，说是这个行业的巅峰也不为过。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甚至手搓一台精密设备都不在话下。
在维修镗床的时候，周振山和许立民就露了一手，生产了不少替换零件。
所以作为这样一个传奇人物的徒弟，陈守望表现得天赋异禀一些，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陈守望的表现虽然优秀得有些离谱了，但是罩在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的光环下面，却又让众人觉得不至于离谱到家的程度。
环顾四周，见众人那言之凿凿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渐渐地，陆长河也有些信了。
最终他还是把缸体往架子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守望：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把。”
“不过我不会回去的，也不会休息，我就在这里守着。”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众人口中了不得的八级钳工徒弟，跟老刘这个普普通通的八级钳工徒弟到底有什么区别。”
“嘿，我还就不信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能有那么大的差距？”
听到陆长河这话，刘红旗在一旁哭笑不得。
他身为一个六级钳工，在前进机械厂里怎么都算得上是最顶尖的那一撮了，怎么到陆长河嘴里，自己倒是成了个被比下去的普通徒弟了？
偏偏他还没办法反驳，真是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面对陆长河的审视，陈守望笑了笑，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真金不怕火炼，陆师傅，你就好好看着。”
“要是我有半点操作不当的地方，你只管说，但凡说对了，不用你开口，我自己就把这台镗床让出来。”
第170章 这改造方案哪里差了
见陈守望这么自信，陆长河悬着的心又往下放了一些。
毕竟真要是没本事的人，可不敢像陈守望这样把话说得这么满。
他当即便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抱着胳膊说道：
“行，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啥本事，能不能让我这个五级钳工心服口服地把这镗床的位置给你让出来！”
在陆长河的注视下，陈守望却是一点不慌，从容不迫地走到了镗床前，半点不见慌张。
那架势，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反倒像是个在镗床边上站了十几年的老把式。
陆长河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暗道真是从小看到大，这陈守望还真不是普通人，小小年纪就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不过赞叹归赞叹，陆长河却是没有丝毫放松，眼睛仍然是死死盯着陈守望的一举一动。
毕竟嘴上说得再漂亮、把式摆得再好，那都是虚的，真正见真章的，那还是得看手底下的活漂不漂亮。
陈守望也没让他多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便稳稳地搭上了镗床的操纵杆。
只见他先是微微俯身，眯着眼对着工件和刀具的位置比了比，然后右手轻轻一推，镗刀便稳稳当当地吃进了缸体的毛坯里。
那进刀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镗刀旋转着削下一圈圈细细的铁屑，铁屑打着卷儿往下掉，又匀又细，没有半点磕磕绊绊的迹象。
陆长河却是看得眼皮一跳。
他自己操作的时候，进刀这第一下是最吃功夫的，力道轻了镗不进去，力道重了又容易打刀，每次都得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来。
可眼前这个小年轻倒好，那一推的架势就跟吃饭拿筷子似的自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操作更是让陆长河心里翻起了浪，陈守望一边盯着工件，一边不慌不忙地调整着镗床的转速和进给量，
左右手配合得行云流水，该快的时候果断利索，该慢的时候沉稳耐心。
整套动作下来，跟他自己操作时的路数几乎是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陆长河干活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比如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嘴唇，或者换刀的时候会多比划两下才敢下手。
可陈守望从始至终稳稳当当，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恰到好处，
就是速度上比他稍微慢了那么一截。
不过考虑到陈守望生产出来的缸体质量，这稍微放慢一点的速度又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毕竟他陆长河倒是快，可做出来的件儿十回里头有六七回都是合格品，
能评上二等品的寥寥无几，这么一算，人家陈守望慢是慢了点，可效率还真不比他低。
似乎是看出了陆长河心里的惊涛骇浪，刘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笑呵呵地说道：
“咋样，老陆，我没骗你吧？这小子是不是有两把刷子？”
陆长河回过神来，转过脸看着刘红旗，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我是真没想到小陈竟然这么厉害，跟你这个当师兄的完全不一样。”
刘红旗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了陆长河一眼：
“老陆，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啥叫跟我不一样？合着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师兄的太次了呗？”
陆长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岔了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连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吧，技术那是没得说，但毕竟也是学了那么多年了，我还能够接受。”
“可你瞅瞅人家小陈，你师弟，才进厂多久就能有这本事，这能一样吗？”
说到这里，陆长河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人跟人的差距咋那么大呢？我都不敢想我年轻的时候能有这本事，周师傅这个八级钳工的徒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这由衷的感慨，却是让刘红旗听得更加郁闷了，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合着里外里他刘红旗就是个“普通徒弟”的命呗？
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得，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拿我当垫背的来夸守望。”
“行行行，我认了，谁让他是我师弟呢，这垫背我当的心甘情愿。”
话是这么说，刘红旗扭头看向镗床前那个稳稳当当的背影时，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前头那个那么厉害的人可是他师弟！
说不定啊，他刘红旗也能过上年轻时啃师父，老了啃师弟的好日子。
就在刘红旗胡思乱想的时候，陈守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陆长河实在是没忍住，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抱起陈守望刚做出来的柴油机缸体就开始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一边打量，还一边念念有词，手指顺着缸体内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这光洁度，这圆度，这公差……简直是太漂亮了，这又是一个打磨下就能进二等品的好件儿！”
仔仔细细地检查完缸体之后，陆长河将手中的工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架子上，然后快步朝着陈守望走了过去。
走到跟前，他抬手啪地一声拍在陈守望的肩膀上，那力道里带着十足的服气，感慨道：
“小陈啊小陈，你这手上的功夫可真厉害，我服了！”
“我不占着你的道儿了，这就回自个儿机器那边干活去。”
看着转身离去的陆长河，陈守望却是一如既往地谦虚，冲着陆长河的背影笑着说道：
“陆师傅，你这说的是啥话啊，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
-----------------
中午。
下班铃响了之后，陈守望几乎是在对比时间就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转头就朝着食堂跑了过去。
最近干的都是重活儿，肚子里没点油水还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