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沉、一挑,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那道代表着外商技术封锁和天价售后垄断的封条,便应声断裂。
伴随着这声脆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也在此刻被彻底击破,露出了下面掩盖着的东西。
最明显的,便是有一股远比之前要浓烈得多的焦糊味,猛地从缝隙里涌了出来,直往两人的鼻子里呛去。
周振山微微皱眉,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没有急着动手拆解,先是弯下腰,细看底座上那摊已经洇开了一大片的深色油渍,
然后才拿起内孔检查镜,将镜面小心翼翼地探进主轴箱的散热格栅缝隙里,
借着一旁陈守望早就递过来的手电筒的强光,一寸一寸地向内部探查。
光柱扫过之处,箱体内壁一道道深浅交错、触目惊心的刮痕,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那是轴承滚珠碎裂后弹蹭留下的印记。
周振山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可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当有序,每查出一处异常,便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一笔。
等初步探查完毕,他直起身,对陈守望沉声总结道:
“主轴箱内部有严重的机械损伤。”
“从声音和振动来判断,大概率是主轴轴承抱轴烧蚀了,齿轮也有不同程度的啃蚀磨损。”
“箱体上裂了一道口子,机油漏了大半,主轴转速完全失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碍事的外部护罩一一拆下。
随着最后一块盖板被陈守望稳稳地接住放到一旁,那主轴箱内部如同废墟一般的惨状,便再无遮拦地暴露在了两人眼前。
烧得发蓝的轴承滚珠碎成了好几瓣,混在黏稠发黑的油泥里,
齿轮啮合面上全是啃噬般的高低划痕,箱体底部还积着一层厚厚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碎屑。
一看到这情况,别说是周振山了,就连陈守望都能一眼看出问题的严重性了。
可他却没有吭声,只是凝神静气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师父的下一步动作。
哪知道,周振山却并没有继续往下拆解,而是拿起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中途他一会儿拿起手电筒凑近了照照这边,一会儿又探过头去仔细端详那边,时而皱起眉头,时而又在本子上潦草地勾画几笔。
然后在陈守望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周振山竟然重新将那些刚拆下来的外部护罩,又一块一块地装了回去。
到最后,甚至连那道已经有些破损的防拆封条,也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回了原处。
似乎是看出了陈守望满眼的疑惑,周振山直起身,主动开口解释道:
“守望,我知道你心里头着急,可这大家伙,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修好的。”
“我先把主轴箱里传动结构、线路板的情况理一理,搞明白哪些能动、哪些碰不得,分别该怎么下手处理。”
“等下午,我再带点专用的清洗剂过来,把里头清理干净了,再用仪表全面检测一番,才能找准故障的根子。”
“今儿个早上,就先到这儿吧。”
“等我回去根据刚才记下的情况,备齐专用工具和配件,下午再过来接着干。”
陈守望微微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师父,倒是我有些心急了。”
周振山笑着伸出手,在他肩膀上宽慰地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咱搞机修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种精密仪器,可不比你之前修的那些柴油机,一点马虎不得。”
“它里头的电路板复杂着呢,盘根错节的,别说一眼看不出问题,就是让你拿着放大镜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也不一定能发现问题在哪儿。”
“尤其是碰到这种内部的疑难杂症,更是要格外小心注意。”
“那些黏糊糊的油泥脏污要是没清理干净,咱贸然上手,很容易把原本还好好的电路给弄坏了,反倒把问题搞得更加复杂。”
陈守望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周振山传授的要点。
正好他中午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做,倒是也不用专程请假了。
这样想着,他先将自己刚才记录用的笔记本仔细收好,
然后又利索地帮着周振山把那些摊了一地的工具全都收拾齐整,沉甸甸地拎起那个大工具箱,一直把师父送回了机修车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乘着中午下班的铃声,快步骑出前进机械厂的大门,朝自家那套院子赶了回去。
第154章 能有你一半聪明的就成
才刚拐进巷子,稍微隔了点距离,陈守望便一眼看到了陈铁柱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小子正跨坐在那辆高大威猛的柴油三蹦子上,两条腿叉得老开,
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兴奋地在半空中比画着,正扭着头到处张望呢。
瞅见陈守望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陈铁柱立马兴奋地挥起了胳膊,扯着嗓子大喊:“望子!这边!快过来!”
陈守望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脚下加了把劲儿,猛地一蹬,冲到了陈铁柱面前。
等隔得近了,他这才发现,那辆柴油三蹦子的车斗里头,满满当当地摆了不少山货。
不过为了体面,都已经用厚实的油纸包给特意裹好了,方方正正地码在一起,倒是瞧不出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看到陈守望的目光落在那些油纸包上,陈铁柱拍了拍车斗帮子,咧嘴笑道:
“望子,咱办事你还不放心?放心吧,全照你的要求弄的。”
“那干蘑菇、干木耳、熏肉,还有风干鸡,每样都整了三份,全用油纸包得妥妥帖帖的。”
“铁林还怕你回头弄混了,每包上头都贴着名儿呢,一看就能知道里面装的啥。”
陈守望低头仔细一瞧,果然看到每个油纸包的角上都夹着张小纸片,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诸如“干蘑菇”、“干木耳”一类的字,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啥。
他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冲陈铁柱竖了个大拇指:
“铁柱哥,这事儿办得,真叫一个妥帖。”
“行,你先帮我把其中一份搬到屋里去,剩下那两份,还得麻烦你开车帮我给送到人家家门口去。”
陈铁柱一听,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大包大揽地应道: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还别说,这辆柴油三蹦子就是得劲儿,自从换了它,我这腿回家再也不用打摆子了不说,它跑起来还贼快。”
“别说两趟,就现在这松快劲儿,一天跑三趟我都觉得没问题。”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先把其中一份给你卸屋里去。”
“剩下的两份,你就在前头带路,你指哪儿我往哪儿开,保证给你送到门口!”
陈守望点了点头,便先领着陈铁柱,把其中一份山货利索地卸到了自家屋里。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在前头领路,陈铁柱则是开着那突突作响的柴油三蹦子紧跟在后头。
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了一阵,不多时,便拐到了刘红旗家门口。
这年头,家家户户那点柴米油盐的事儿,根本瞒不住左邻右舍。
谁家今晚吃了什么好的,根本不用伸头去瞅,只要到了饭点站到门口闻闻味儿,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刘红旗家日子虽然过得去,但到底不是特别宽裕的那种,只能算是还算不错。
陈守望到了门口,也闻到了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肉腥味儿,
估摸着也就是买了二两肥膘,搁锅里煸了点油渣,拿来给菜调个味儿。
不得不说,那肉,尤其是油润润的肥肉,甚至只是炼干油的油渣,就跟点石成金的神仙水似的,
甭管什么寡淡的青菜萝卜,只要稍微放上那么一点,整锅菜都能立刻变得有滋有味不少。
因为赶时间,陈守望也顾不上避讳现在正是人家吃饭的点儿,当即便攥起拳头,嘭嘭嘭地敲起了门,嘴里大声喊道:
“刘大哥,我是守望啊!快开开门!”
听到是陈守望的声音,刘红旗很快便小跑着过来开了门。
他嘴角上还沾着点油光,手里捏着半个二合面的馒头,明显是正坐在桌前吃饭呢。
一瞅见门口站着的是陈守望,他二话不说,伸出大手就要把人往里拽,嘴里还热络地招呼着:
“守望,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正吃饭呢,快进来,咱哥俩凑合着对付两口!”
陈守望却是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指了指身后那辆停在外头的柴油三蹦子,摆了摆手解释道:
“刘大哥,我在食堂吃过了才出来的,肚子还撑着呢。”
“那边是我家里的亲戚,这趟专门跑上来,是给我送点家里的山货特产来的。”
“我家那院子你也去过,灶房基本上就没开过伙儿,也就是时不时烧点热水使使。”
“那边一送就送了一大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堆在那儿怕是要放坏了,就寻思着匀点出来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说到这里,陈守望故意放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凑到了刘红旗耳朵根子底下,神神秘秘地说道:
“刘大哥,你瞅着那辆柴油三蹦子,不觉得眼熟吗?就是当初你亲手帮着改装的那辆。”
“我暂时把它借给我这亲戚拿去送货了,他倒也是个会来事儿的,挣了点辛苦钱,就送了这些山货过来。”
“我一寻思,这辆三蹦子能跑起来,不也有你刘大哥的一份大功劳在里头吗?所以就专程给你也整上了一份。”
“当然,师父那边我肯定也不会落下,等会儿从你这儿走了,就顺路给他老人家捎过去。”
刘红旗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
“我说怎么瞅着那辆柴油三蹦子,越看越觉得眼熟呢,闹了半天,是咱自个儿捣鼓出来的那辆!”
“行,咱哥俩就不整那些虚的了,你让你这亲戚直接给送到灶房去吧。”
“正好趁这会儿功夫,我有件正经事儿,打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刘红旗找自己有事儿?陈守望倒是真来了几分好奇。
他一边扭过头,朝还跨在三蹦子上的陈铁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东西搬进灶房里去,一边转过头来,笑着对刘红旗说道:
“刘大哥,你有啥事儿直接吩咐就行,咱哥俩谁跟谁,没必要跟我绕弯子。”
刘红旗搓了搓手,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行,那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是这么回事儿,守望,我打算让你帮我寻摸个人。”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这不是刚晋升了六级钳工吗?”
“级别上去了,该担的担子那就得跟着担上来了。”
“厂里刚给我分了个带学徒的指标,让我从头开始带个徒弟。”
“能不能把这徒弟给带出来,这可是将来能不能晋升七级钳工的一道硬杠杠,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