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急,脑门上都见了汗,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白气。
在听到对方是来找陈守望的家长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昨天周振山叮嘱他瞒着受伤的事儿,可眼下人家爹都找上门了,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他赶紧跑去车间找了周振山,把情况一说。
周振山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瞒不住就实话实说吧,人家当爹的,担心儿子是天经地义。”
“但得说清楚,伤不重,养养就好,别吓着人家。”
得了师傅的意思,刘红旗脚下生风,一溜烟就跑了出来。
刚走出机械厂的大门,他一眼就瞅见陈建国那佝偻着背、站在传达室门口张望的身影。
那身影在灰扑扑的墙根底下显得格外单薄,跟地里戳着的一根干巴秸秆似的。
刘红旗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歉意:
“陈大哥!你今儿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这一大早的,从屯子里走到镇上,又从镇上坐车到县里,折腾坏了吧?”
陈建国一把抓住刘红旗的胳膊,那手劲儿大得跟老虎钳子似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盯着刘红旗的脸,眼神里透着焦灼和期盼,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嚼了一把沙子:
“刘、刘同志……虽然你昨天帮忙带了话,但我们就是放心不下望子。”
“不来亲眼见着他好好的,我这心里头……踏实不了啊……”
他顿了顿,指指身旁的中年人,语气里带着疑惑:
“刚才这位同志说,你们厂里没个叫陈守望的工人……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第17章 救了整个厂
得,看来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刘红旗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副诚恳的神色,慢慢解释道:
“陈大哥,你别着急,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家守望成为工人,就是昨天下午才定下来的事儿。”
“这厂里办入职手续,得走流程,得填表,得领导签字,得入档案,一时半会儿哪能办得利索?花名册上自然还没来得及添上他的名字。”
他指了指那中年男人,继续说:
“小刘他虽然对厂里几百号工人都熟,可那是对老工人,对新人,尤其是还没正式入册的新人,那肯定是不认识的。”
“这事儿真不能怪他,换谁都得拦着,这是厂里的规矩。”
刘红旗还打算再说点啥,把这事儿圆得再周全些。
可当他抬眼,对上陈建国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暗道自己怎么尽说废话,当即把实话全倒了出来:
“陈大哥,我昨天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就是省略了些过程。”
“你家守望没啥大事儿,就是……受了点外伤,现在在县医院躺着呢。”
见陈建国脸色瞬间煞白,他赶紧摆手,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真不严重,就是胳膊上划了道小口子,缝了几针,在医院养养就好!”
“而且守望也不是平白无故受伤的,他是做好事,救了我师傅。”
“你放心,我们厂跟县医院有合作,他住的是单人病房,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疗。”
“而且医药费、住院费,厂里全包了,一分钱不用你们家掏!”
虽然刘红旗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建国哪能不急?
他听完这番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又夹杂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儿子,那个成天在屯子里晃荡、不干正事的闲逛大王,竟然救了人?
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最后忐忑不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
“那……那我能去看看望子不?”
“不见着他活蹦乱跳的,我这心里头不踏实,也没办法回去给秀芹交代啊……”
“她在家还等着信儿呢,我要是空着手回去,她非得急疯了不可……”
听到陈建国这话,刘红旗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爽快,笑得真诚,直接开了口:
“陈大哥,你这话说的!”
“你家守望救了我师傅,那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拦着不让你去看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之前之所以瞒着你,那也是守望自己的意思。”
“他怕你们担心,就托我去报信的时候,别提受伤的事儿。”
“这孩子,仁义,孝顺,什么事儿都先替你们想着,比我家那只知道玩的臭小子可强多了。”
“既然陈大哥打算去看守望,那就在这儿等会儿,我这就去取自行车,载你去医院!”
趁着刘红旗去取车的工夫,中年人也凑了上来。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跟刚才那横眉冷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就连语气都软和了不少,带着几分讨好:
“老哥,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这人嘴笨,脾气冲,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他递了根烟过来,见陈建国摆手不接,也不恼,自顾自地点上,嘿嘿笑着说:
“我叫刘大壮,以后你要是再来找你儿子,尽管找我帮忙,绝不含糊!”
“你儿子救了周师傅,那可是咱们厂的恩人,往后在这大门口,提我名字好使!”
也难怪刘大壮对陈建国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刘红旗解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乡下老汉的儿子,陈守望,救了周振山!
周振山是谁?前进机械厂唯一的八级钳工!
那是整个机械厂的宝贝疙瘩,是厂里的顶梁柱,是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周师傅”的人物!
要不是他家就在县里,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舍不得往外走,以他的本事,去市里的大厂子都完全没问题。
厂里那些技术难题、那些复杂活儿,可都指望着他呢!
陈守望救了周振山,往大了说,那就是救了整个前进机械厂也不为过。
事实上,陈守望还真救了前进机械厂一命。
只是前世这时候他还在村里打流,对前进机械厂的事儿不太了解。
周振山逝世后,厂里没了这根顶梁柱,那些复杂的技术活儿没人能接,生产出的机器质量跟不上,效益也就逐渐跟不上了。
甚至都没等到九十年代那场大下岗,厂子便是完全入不敷出的状态,全靠着银行贷款和上级拨款吊着一口气。
等政策变化了之后,更是成了第一批倒闭的对象,一厂子几百号职工的饭碗,彻底砸了个稀碎。
刘红旗的速度很快,没让陈建国多等,便将自己那辆二八大杠,朝陈建国喊道:
“陈大哥,上车!咱们这就去医院!”
陈建国笨拙地爬上后座,双手紧紧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身子随着车子一颠一颠的。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迎面刮来,可他心里头却热乎得很——
儿子不仅没事,还破天荒救了人,成了刘红旗嘴里仁义、孝顺的孩子,这比夸奖他自己都还要让人高兴。
刘红旗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带着陈建国赶到了县医院。
当两人推开408病房的门之后,正好跟睡了个囫囵觉、刚刚睁开眼睛的陈守望对了个正着。
陈守望躺在病床上,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还有点白,可眼神清明,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他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爹?你咋来了?”
陈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碰着他似的。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声音却抖得厉害:
“望、望子……你真在这儿……吓死爹了……”
第18章 望子,你是爹的骄傲
刘红旗则是一脸歉意,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开口就赔不是:
“守望,这事儿真是对不住,哥没能帮你瞒住,让陈大哥跟着着急上火了。”
陈守望一听,赶紧用左手撑着床沿,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挂着笑:
“刘大哥,你这话说的是哪儿的话?”
“你能专门蹬着车子跑一趟,去俺们屯子给我爹娘报信儿,这情分我记着呢,感激都来不及,咋还能怪你?”
说到这儿,他扭过头,抡了抡自己那条缠着厚厚白绷带的右胳膊,虽说不怎么使劲儿,可也晃荡了几下,咧嘴冲陈建国笑:
“爹,你瞅,我好着呢,真没啥大不了的!”
“就是皮肉上划拉了个小口子,看着吓人,其实就跟那指甲盖划破皮差不多,养两天就利索了。”
“要不是周师傅他老人家心善,客气,非按着我住院观察,我昨儿黑就颠儿回家去了。”
陈建国站在病床边,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了个遍。
瞅那脸色虽说不算红润,可眼神亮堂,说话中气也足,那条受伤的胳膊虽然缠着绷带,可手指头能动弹,精神头也不错。
他心里那块压了一宿的大石头,这才算“哐当”一声落了地,脸上挤出笑容,扭头对刘红旗说:
“刘、刘同志,你看这事儿闹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俺们乡下的娃子,皮实,打小土里滚泥里爬,磕磕碰碰是常事,没那么娇贵。”
“我看这伤也包扎利索了,要不今儿个我就领他回去算了,回家养着,也省得占着医院的床位,给你们厂里添乱。”
刘红旗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笑,语气却透着十二分的真诚:
“哎哟陈大哥,你这话可说得外道了!”
“我一看你就是个本分实在人,难怪能把守望兄弟教得这么懂事!”
“可这回啊,你还真不能让守望兄弟就这么回去了。”
“他现在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咱们前进机械厂的工人,得服从厂里的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