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这一大清早的,你这是咋了?”
“看你那张脸,跟谁欠了你几百块钱似的,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周连山气哼哼地往椅子上一坐,连声音都高了八度:
“能没火气吗!今儿个一大早,一车间那边总算是把那台故障柴油机给送回来了。”
“我刚接手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周末加班加点,真把那砂眼给拾掇利索了。”
“当时我心里还嘀咕呢,心说这一车间的人这回倒是转了性,至少犯了错是愿意改的。”
“可你再猜怎么着?”
他越说越来气,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才接着往下倒:
“我想起你上回特地叮嘱我的话,说那许立民不是个老实人,东西送回来之后,一定得好好检查检查,才能给人家红光机械厂发回去。”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把那柴油机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结果就看了那么一眼,我就觉出了不对劲儿——那外壳实在太新了,跟其他旧零件的成色根本对不上!”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没敢含糊,当即就把壳子给拆了,好好检查了一番。”
“这一查不要紧,一车间那帮王八蛋,就只是把那台柴油机换了个锃亮的新缸体,旁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我就说嘛,修复砂眼哪有那么快,这不是明摆着在糊弄人吗!”
“要是咱们真信了他们的邪,没检查就给红光机械厂发回去了,到时候人家那边的老师傅一查,咱们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最后背黑锅的,还不是咱们修配车间!”
听到周连山这番话,赵德福脸上的那点轻松劲儿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铁青。
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周连山,沉声确认道:
“你确定当时把这台柴油机送过去的时候,是原封不动地按照我的意思,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面跟那许立民说清楚了的?”
“一个字都没差?”
周连山当即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梗着脖子答道:
“赵主任,你看我周连山像是那胆大包天,敢在这么要紧的节骨眼上糊弄你的人吗?”
“我敢拿我这条老命打包票,当天我是原原本本地按照你交代的话,把这事儿有多要紧、有多要命,掰开揉碎了全给他许立民讲清楚了的!”
“最气人的就是这点!”
“他明明心里头清楚这台柴油机的重要性,知道它不光关系到咱们修配车间的绩效考核,甚至还关乎到咱们整个厂子今年能从红光机械厂这个大客户手里拿到多少订单!”
“但那许立民,他就是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糊弄咱们!”
赵德福听完周连山的话之后,脸上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了两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对周连山吩咐道:
“连山,这事儿已经不是你我能兜得住的了。”
“你先在我办公室里坐着等一会儿,千万别走开。”
“我现在就去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刘厂长。”
“具体该怎么处置那胆大包天的许立民,还是得等厂座来亲自定夺,我这边怕是没法子擅自做主了。”
“咱还得找刘厂长求助,毕竟,修复砂眼这种精细到了极致的活儿,就凭咱们车间自己的那点本事,怕是根本没人能弄得了。”
赵德福这一趟去得快,回来得同样也很快。
然而,当他再次推开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神色,却比刚才出门时还要阴沉了十倍,简直能刮下一层霜来。
第122章 得了您的真传呐
周连山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凉了半截,知道这次去找刘厂长汇报的结果,恐怕是不如人意。
果不其然,赵德福刚反手把办公室的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就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破口大骂了起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
“出了这么大的生产事故,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刘厂长他,他竟然还想着包庇许立民那个罪魁祸首!”
“说什么,许立民最近正忙着准备晋升八级钳工的考核,那是关系到咱们厂声誉和未来的头等大事,他肯定是没心思放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上。”
“还说让咱们别再去追究了,直接去机修车间找周师傅,让他老人家帮忙出手处理一下这颗砂眼就算了!”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跟着跳了一下,里头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片:
“我呸!别人怵他,我可不怕!”
“别说他现在还没评上那个八级钳工呢,就算是真让他给评上了,他也绝不能干出这么欺负人的下作事情!”
“人家周振山周师傅,那可是当了十几年的八级钳工,是咱们厂里的定海神针,我怎么就从来没见过人家干出这种不讲规矩的混账事?”
“他许立民现在连八级钳工的毛都还没摸着呢,尾巴就先翘到天上去了,他怎么就敢这么肆无忌惮!”
见赵德福气成这样,周连山连忙起身,又是给他端茶又是给他顺气,嘴里不住地安慰道:
“赵主任,消消气,消消气,为这事儿把自个儿身子骨给气坏了,那可真不值得。”
“刘厂长那边,恐怕也是觉着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去打扰许立民,影响了他备考八级钳工的心态,的确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毕竟咱们厂要是真能再出一个八级钳工,那也是全厂上下都能跟着沾光享福的大好事。”
“不过你也别上火,刘厂长那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
“等许立民考完了,他肯定是要被拎出来单独收拾的,绝不会让他就这么毫发无损地把事儿给糊弄过去。”
“现在刘厂长既然已经知道了柴油机故障的根子不在咱们修配车间,又给咱们指明了道儿,让咱们去找周师傅出手,那咱们车间的绩效,也算是保住了。”
“这么一想,倒也算是把损失降到了最小,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被周连山这么掰开揉碎了地一劝,赵德福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总算是稍稍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端起那杯被拍洒了一半的茶水,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人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赵德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最终沉声说道:
“行,现在局势比人强,这事儿也只能先这么着了。”
“连山,你这就替我去一趟机修车间,找一下周师傅,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清楚。”
“让他老人家帮忙伸把手,替我们收拾一下这个该死的烂摊子。”
“对了,你得先去趟一车间,把缸子给要回来。”
“真要是被他们把缸子给弄坏了,就算是想修,我们也没办法修了。”
周连山也知道事情紧急,顾不得其他,当即便又火急火燎地冲向了一车间。
所幸前进机械厂是个管理正规的大厂子,各方面流程都卡得死死的,即便是维修更换下来的报废零件,那也不是谁都能随意处置的,都得登记在册。
正是因为这点,周连山才火急火燎地跑到一车间的废料堆里翻找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把那个至关重要的缸体给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
直到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放回修配车间自己的工作台上,他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老天爷,差点就坏大事儿了,许立民是真该死啊!
可还没等他喘上两口匀乎气儿,整个人又跟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似的,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脚下生风,匆匆忙忙地往机修车间跑了过去。
周连山也是被这一波三折的事儿给折腾怕了,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那是一点儿工夫都没敢耽搁。
还好,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机修车间,一眼就瞅见周振山那道沉稳的身影还蹲在工作台前头忙活着。
他这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了下来。
这就是厂子里有个八级钳工坐镇的底气,甭管遇上多棘手的事情,只要远远地看到周师傅在,大伙儿心里头就觉得有了主心骨,特别的安生。
周连山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周振山跟前,也顾不上擦汗,便急切地开了口:
“周师傅,修配车间那边有台特别难修的柴油机,里头的毛病刁钻得很。”
“这一回,怕是只有请您老亲自出马,才能把这麻烦给解决了。”
听到周连山的求助,周振山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道:
“小周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现在办事儿反倒是越来越毛躁了。”
“稍微等我收拾一下,我这就跟你过去看看。”
周振山的确是个好说话的人,他甚至都无需周连山把刘向东这个厂长的名号给搬出来,便已经痛快地答应过去帮忙了。
只是他这边才刚迈出去一步,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儿似的,脚步一顿,扭头朝着陈守望那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守望,把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跟我一块儿去修配车间看看,这可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周振山觉得,这可是连修配车间手艺最好的周连山都直呼搞不定的故障,
正好拿来给陈守望这个急需长见识的学徒工开开眼,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教学素材。
陈守望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把手里的活儿就那么一扔,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匆匆忙忙地就小跑着跟了上来。
事实上,就算周振山不主动开口喊他,他自己也是打算厚着脸皮跟过去的。
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亲自出手?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学习机会,必须得瞪大了眼睛好好瞧着。
待到陈守望跟上之后,一行三人就那么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朝着修配车间走了过去。
不多时,三人便已经站在了那台让人头疼不已的故障柴油机面前。
出乎陈守望意料的是,他越瞅越觉得这台柴油机眼熟。
那缸体上细微的刮痕,还有零件成色,分明就是上周被孙德胜特地请过来,又是敲又是听,折腾了好半晌才找出毛病的那一台。
不过既然当初答应了周连山这事儿不能声张,他便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站,摆出一副认真观摩学习的架势。
就连周连山本人,也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毕恭毕敬地杵在一旁。
他虽然是个六级机修,但是在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面前,可以说是啥也不是。
不过周连山到底还是跟陈守望不同,得为周振山介绍介绍情况。
当即便伸手指着那好不容易才从一车间废料堆里捡回来的缸体,小声地向周振山解释道:
“周师傅,这台柴油机的具体故障,我们已经是搞清楚了。”
“毛病就出在缸体内部,是一颗铸造时留下的砂眼,藏得极深。”
“可问题是,我们手艺潮,本事不够。”
“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发现了故障的根子在哪儿,但还是拿这颗砂眼没辙,实在是没那个能修好的本事。”
周振山这边,却好像压根儿就没听到周连山的话一般,只是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然后便自顾自地绕着工作台踱起了步子,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开始在那摊散落的零件上来回扫视。
看了一小会儿之后,他便动手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直奔那个最关键的缸体而去,而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将那些散碎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扳手和起子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里像是有了灵性,零件一个接一个地被精准地归位,速度快得惊人,比陈守望最快的组装速度都要快了将近一倍。
这手炉火纯青的本事,看得陈守望心里头一阵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