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我身体还硬朗着呢,别的大事儿帮不了你,但是帮你做做这种看看摊子、帮你把把关的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我觉得这事儿不用改,星期一送货的时候,我接着去就行。”
听陈建国这么嘴硬,陈守望却是没接话茬,而是悄咪咪地摸到了他的身边。
在靠得足够近的瞬间,他忽地伸出手,猛地朝陈建国的右腿膝盖上拍了一下。
陈守望的力气不大,可陈建国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跳了起来,嘴里“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呲牙咧嘴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
陈建国下意识捂住了膝盖,脸上却还在嘴硬,讪讪道:
“望子,你下手怎么那么黑?给你爹我都打疼了。”
可再抬眼瞅见陈守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他莫名有些心虚,声音也矮了下去:
“望子,你听我解释,我这腿,真没毛病……”
说到最后,他却是怎么也编不下去了。
因为陈守望已经黑着脸,扭头朝灶房那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娘!快来看看爹!他腿不舒服,我想带他去医院瞧瞧,他不乐意去!”
听到陈守望这一嗓子,赵秀芹也顾不得手上的活儿了,手里还捏着锅铲,慌慌张张地从灶房里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焦急:
“建国,你是咋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身子骨就出毛病了呢?”
看着急得眼眶都红了的赵秀芹,陈建国连忙摆手,笨拙地安慰道:
“没,没毛病,你听望子这臭小子瞎说,我身体好着呢,壮得像头牛。”
见陈建国还在嘴硬,陈守望故技重施,又伸手朝他的膝盖探了过去,却故意慢了一拍,让早有准备的陈建国给躲了过去。
毕竟他也不舍得让爹再次疼得跳脚。
只是陈建国那副因为心虚而慌忙躲闪、重心不稳差点撞到门框的狼狈模样,还是被赵秀芹一清二楚地看在了眼里。
两人也算是相互扶持着一起过了快半辈子的日子了,陈建国心里有没有藏着事儿,赵秀芹她能不知道吗?
再联想到这些天她的确是偶尔能够瞥见陈建国背着她偷偷揉膝盖,走道儿也有点不利索,
之前还以为是上了年纪的小毛病,歇歇就好了,没想到他竟是一直有事在瞒着。
赵秀芹当即气鼓鼓地把锅铲往桌子上一搁,伸手揪住了陈建国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建国,别的事儿我都能依你,但这件事情我不能依你。”
“你就算是头倔牛,我明儿也得跟望子一起,生拉硬拽把你拽到医院去。”
一边说,眼泪一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你忘了前些年咱屯东头的老孙头是啥情况了吗?”
“那就是脚疼,一直忍着,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瞧病。”
“到后来,疼得站都站不起来了,送去医院一查,已经晚了,治不好了。”
“建国啊,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你说你要是也这么硬撑着。”
“万一哪天撑不住了,塌了,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娘俩以后可怎么过啊?”
“咱家现在又不是没钱了,反正你都说是小毛病了,去瞧瞧又能耽误到哪里去?”
陈建国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性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偏偏一物降一物,他就吃赵秀芹这以柔克刚的一套。
看着自家媳妇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他那张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手忙脚乱地伸手去给她擦眼泪,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抹过她的眼角,嘴里忙不迭地服了软:
“去去去,咱明天就去,成不?”
“不过你可别去添乱了,医院那地方人来人往的,你身子骨也弱,我跟望子去就行了,不用你陪着跑一趟。”
事情发展到这程度,陈守望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地接上了话茬:
“爹,那感情好。”
“你早点把腿瞧好了,那管钱的事情也好早点交回给你。”
“你说得对,让别人管着,哪有让自家人管着放心?”
“这事儿只有等你身体好起来了,完全交给你,我这心里头才能踏实。”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儿顺着风飘了过来。
已经擦干了眼泪的赵秀芹猛地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
惊呼了一声“糟糕,锅里还炖着粉条呢”,便又火急火燎地转身冲回了灶房。
少了赵秀芹的镇压,陈建国当即又恢复了当爹的那股子威严,板起脸来,伸手就要去揪陈守望的耳朵,嘴里数落着:
“望子,你说你这孩子,说事儿就好好跟我说事儿,怎么说着说着还把你娘给招来了?你看把她给急的。”
陈守望却是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闪,灵活地躲了过去,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爹,我这不也是捋不顺你这倔脾气,没招了吗?”
“你明儿要是不好好跟我去县医院瞧病,我立马把你搁医院不管了,再把娘接过来,让她亲自来劝你。”
“到时候你自己惹哭的娘,你记得自个儿哄,我可不管了。”
听到陈守望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陈建国直接瞪大了眼珠子,吹胡子瞪眼地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兔崽子,这是要翻天了不成?”
陈守望却是身手灵敏地往屋里一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扯着嗓子喊:
“爹,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的书还没看好呢!”
“我先回屋看书去了,吃饭的时候记得叫我啊!”
只留下陈建国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那道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是又气又无奈,
最后只能摇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起来。
赵秀芹本就估摸着陈守望回家的时间,将晚饭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不是中途遇上个小插曲,一家人早就能吃上饭了。
所以陈守望也没来得及看上几眼书,便被陈建国给喊了出来。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上,气氛倒是还跟之前一样的和谐。
今天的晚饭同样丰盛,
赵秀芹把陈守望带回来的五花肉切了半斤,跟自家腌的酸菜炖了一锅,又烙了几张白面饼子,金黄喷香的。
陈建国许是因为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穿了,有些心虚,
闷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饭菜,筷子使得飞快,就是不敢往赵秀芹和陈守望那边瞅。
陈守望倒也没再揪着那茬不放,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还夸两句娘的手艺见长。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又和睦的氛围里平平稳稳地吃完了。
毕竟,都是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有些事情说开了,事情也就打止了。
撂下筷子,陈守望抹了抹嘴,跟爹娘打了声招呼,说去找铁柱哥商量点事儿,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舒坦得很。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上,把村道照得明晃晃的,连手电筒都省了。
陈守望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土道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没多大会儿就到了陈铁柱家门口。
他刚把自行车支好,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陈铁柱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陈守望,眼睛顿时亮了,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铁林,快到我屋来,望子来了!”
然后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
“望子,你来得倒是刚刚好,我跟铁林刚吃过饭,正打算收拾收拾去找你呢,有好消息!”
说话间,陈铁林也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三人也没在门口多站,径直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
陈铁柱的媳妇钱秀英端了几碗茶水上来,又知趣地退回了里屋,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刚坐定,陈铁林便往陈守望这边凑了凑,满脸钦佩地开了口,那语气里满是服气:
“望子,你还真是神了,跟能掐会算似的!”
“就跟你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刘家沟那边果然开始主动跟咱们接触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
“来的不是别人,正好是老刘头,就是咱们上回去刘家沟雇的那个赶牛车的老刘头。”
“他不光自个儿来了,还把他们刘家沟的村长刘满仓给一并拽了过来。”
“俩人是今儿个中午到的,大晌午头的,推着辆破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找上了门。”
“那时候我哥去县里送货还没回来,人还是我接的。”
“你们是没瞧见,他们看到我们在整理靠山屯送过来的山货时,脸上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
“刘满仓这人我听我爹说过,平时就爱端着,所以跟我爹也不怎么对付。”
“今天他愣是拉下脸来,没摆一点架子,直接就跑过来问我们这山货是怎么收的。”
说到这里,陈铁林顿了顿,笑着说:
“我想着你之前交代过,不能让对方觉得这事儿太容易,就照着你的意思,跟他们说主事儿的人不在,我就是给人帮忙打下手的,做不了主。”
“刘满仓当时就急了,问我主事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压根就不怎么搭理他,就告诉他,你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
“要想找你,明天赶早来,说不定能碰上。”
“这话,当时就把他气得脸都绿了,可又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说改天再来。”
“不过这刘满仓也算是个好村长,被我那么埋汰,愣是没被气走,而是跑到边上跟那些送山货过来的人打探起了情况。”
“我可没疏忽,一直盯着他的,亲眼看到他在听到收购价格的时候,那眼睛跟饿狼见了肉一样,都直了。”
“然后又厚着脸皮过来跟我攀关系,说跟我爹关系好,让我给透露透露,你明天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这心里也没底啊,但是估摸着,你十点左右应该在屯里,就大概跟他说了这个时间。”
“毕竟真把人气跑了,那跟我们的利益也不太符合不是?”
听完了陈铁林的描述,陈守望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
“铁林哥,你做的不错,完全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思路来的。”
“不过有些神神叨叨的话你可就别说了,什么能掐会算,你这是想让我被人抓啊。”
抬头时,却发现陈铁林点了点头,保证道:
“望子,你放心,我刚才就是一着急,说错了话,以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