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红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星美这次也是站在发行方这边的，语气比王忠磊温和得多，大体上在打圆场：“大家都有难处，坐下来谈就是要找个解决办法。”
苏婷全程没怎么说话，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偶尔抬眼扫一下两边的表情变化。
佟局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一直没怎么开口，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地吵了两个多小时，眉头越听越紧。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到了后半程他终于打断了一次，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婷身上：“苏婷，你说说。”
苏婷正低头画到第三排小人，被点到名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佟局的表情，又扫了一圈两边的人。
王忠磊还带着刚才拍桌子留下的余怒，叶宁的脸色也没完全缓过来，其他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她慢慢合上笔记本：“领导，我没什么意见。院线有院线的难处，发行方也有发行方的痛处，两边都不容易。”
“不要给我打官腔。”佟局的语气不重，带着不容糊弄的意味，“找你们坐下来谈是要拿出个具体解决方法的。院线营运成本上升是事实。”
苏婷还没接话，王忠磊已经抢着开口了：“那我们制片成本上涨就不是事实吗？佟局，一部电影从剧本到后期到宣发，每一步都在烧钱，明星的片酬翻着跟头往上涨...”
“我知道。”佟局摆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我们现在要想个均衡的法子。谁有想法？”
....
沉默了几秒之后，一个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举手了。
苏婷认得他，是中国电影产业研究中心的专家，姓张，之前在几个行业论坛上见过面，当时做的报告是关于好莱坞分账体系对中国市场的借鉴意义。
张专家推了推眼镜：“我们是不是能尝试一下好莱坞的阶梯式分账？”
佟局微微侧了侧头：“具体说说。”
“好莱坞发行方和院线有三种分账模式。一是固定比例分账，就跟我们现在一样。二是院线买断影片，票房跟发行制片就没关系了。第三个就是阶梯式分账。”
张专家看了一眼苏婷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总公司在好莱坞的事业很成功，她应该比我更清楚好莱坞的规则。请苏总给我们说说吧。”
苏婷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没什么波澜地接过话头：“好莱坞的阶梯式分账是按时间来分的。比如第一周，制片方可以收取80%的票房而影院只能收20%，这样制片方能够尽快趁着影片的热度收回成本。第二第三周在60%左右，第四周可能就只有30%甚至20%。这个模式的好处是制片方能够尽快收回大片的成本，降低风险。对于影院来说，如果这部大片足够吸引人，即使在第四第五周也能吸引到影迷，影院也能够获得不错的收益。”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各位的表情，发行方那侧的人明显眼神亮了，院线那边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于东派来的副总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大概是在跟于东实时汇报现场情况。
她补充道：“但我并不认为这种模式适合我们。美国有四万块银幕，一部大片首周在本土抢一亿美元票房都做得到，上映周期通常也能拉到两个月甚至更久。我们银幕数远远不够，上映周期通常只有三十天。如果按时间阶梯分账，发行方会把片子扎堆放在周四或周五上映，就为了抢首周票房，其实更不利于整个市场的发展。”
“那你有什么建议？”佟局直接问。
苏婷沉默了两三秒。
这个方案她跟苏宇商量过好几轮了，把各个角度的利弊都推演过，从3亿到10亿的每一个档位都反复斟酌过数字，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好莱坞按时间阶梯分账，我觉得我们可以按票房阶梯分账。比如三亿票房及以内，就按现在的43比57来分。三到五亿的部分按44比56。五到八亿按46比54。八到十亿47比53。十亿以上再降到41比59。”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叶宁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凝神，显然在快速计算这个方案对院线的影响。
王忠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捏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佟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继续说。
“这样制片方回本的压力也小了，没能耐卖上三亿就别冒风险搞大成本。能多卖钱的片子，院线也愿意让你的电影多放映几天，毕竟后面他们会拿大头。”
苏婷的语气平静而清晰，“但这个方案有个弊病，随着市场的扩大，以后七八亿甚至十亿票房的电影不会少，过个三五年出现二十亿三十亿乃至五十亿的电影也未必不可能，到时候这个票房阶梯分账就没时间阶梯分账科学了，可能每年都要调整分账模式。”
佟局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在两边来回扫了扫，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句：“这个思路可以再研究研究。”
....
苏婷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注意到王忠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显然他没料到拾光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方案，而且逻辑严密、数据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叶宁那边也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什么，表情看起来严肃了不少。
苏婷低头翻开笔记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婷走出宾馆大门，外面起了风，深秋的夜风灌进衣领里有点凉。
她站在门口拢了拢外套，蒋雪柔跟在后面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
坐到车里之后蒋雪柔才开口：“苏总，你觉得有戏吗？”
苏婷靠在座椅上想了想：“佟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再研究。这态度比直接否了强，说明上面确实在考虑调整分账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苏宇发了条消息：“说完了，没吵起来。佟局说方案可以再研究。”
苏宇那边几乎是秒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对。就说了句可以再研究。”
“那就是有戏。等我回来再说。”
苏婷把手机丢回包里，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她轻轻吐了口气，然后对司机说了句：“回去吧，有点饿了。”
....
同一时间，比弗利山庄的房子里，苏宇看完苏婷的消息就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刘艺菲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裹了件宽松的棉质睡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沐浴露的清香：“谈得怎么样？”
“没出结果，也没吵崩。”苏宇接过她递来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我要姐抛了个阶梯分账的方案出来，佟局说可以研究，算是个进展。”
刘艺菲也捧着一杯牛奶慢慢喝，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那你们这个‘发行联盟’就算暂时稳住了？”
“算是吧。就算最后方案落地不了，至少姿态做足了。”苏宇靠在沙发背上，“发行方不是好欺负的，这个信号已经传出去了。以后院线再想压分账比例，也得掂量掂量。”
刘艺菲点了点头，把牛奶杯放在腿上暖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说上面会不会真的采用那个阶梯分账的方案？”
苏宇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好说。我们的方案逻辑上没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牵扯的利益太多了，不是开一次会就能定下来的。今年肯定出不了结果，最快也要明年。但至少开了个头，以后讨论分账问题的时候，拾光的声音会被听见。”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把脚缩到沙发上，靠在他肩膀旁边：“你在国内跟院线斗，在北美跟大片争档期，是不是每天都挺累的？”
苏宇低头看她：“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我觉得挺累的。我今天光采访就做了四场，每场问的问题都差不多，我得装出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的新鲜感。”
“那你装得挺像。我看那些采访视频，你笑得很自然。”
“那是职业素养。”刘艺菲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一点奶沫，“你以后采访的时候要是看到我一直笑，那说明我心里在想，天哪，他又问了一遍。”
苏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把她嘴角的奶沫擦掉：“那我以后采访的时候就盯着你，看你什么时候假笑。”
“你敢。”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闲话，从采访的趣事聊到明天想吃什么东西，从《饥饿游戏》后续的宣发安排聊到《地心引力》的训练计划。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足，空气中飘着牛奶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暖融融的让人犯困。
苏宇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侧头看了一眼刘艺菲。
她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发拢到耳后：“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有一个电台连线采访，下午就没事了。”刘艺菲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缩进沙发里靠着他的肩膀，“你呢？”
“明天去见一趟大卫，把《饥饿游戏》续集和后面宣发确认一下。然后下午回来没事。”
“那晚上要不要出去吃？我听说比弗利那边有一家意大利菜不错，网上评价很高。”
“行，你订位置。”
刘艺菲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他：“就这家，你看评论里有人拍的照片，那个龙虾意面看着还行。”
苏宇凑过去看了一眼：“行，你定吧。”
刘艺菲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明天晚上去吃好吃的。”
苏宇揽着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随意地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宇感觉到肩头的重量沉了一点，偏头一看，刘艺菲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放松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胳膊从她肩膀下面抽出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她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没睁眼。
苏宇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刘艺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被她蹬掉了一角，他又伸手给她掖好。
第247章 ：反骨仔
苏宇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蒋雪柔发来的消息，说国内媒体已经开始报道昨晚的会议了。
刘艺菲还在睡，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压在枕头上。
苏宇没吵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衣服，到客厅里翻了一会儿手机。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艺菲终于醒了，从卧室里披着一件薄开衫走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走到客厅往苏宇旁边一坐，整个人歪在他身上闭着眼又赖了几秒，然后慢慢睁开眼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十几个小时。”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这么能睡？”
“你确实该补觉了。过去一周你每天睡五六个小时，身体扛不住的。”
刘艺菲打了个哈欠，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落地窗外的洛杉矶阳光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开口：“我今天不想出门，就想在家待着。”
“那就待着。”苏宇翻了一页手里的剧本，“下午大卫过来谈事，你可以旁听，也可以接着睡。”
“那我旁听吧。”刘艺菲歪着头看他，“你们要聊什么？”
“《饥饿游戏》后续的开发，还有明年的项目排期。大卫想把《招魂》的档期定下来，之前一直在看市场窗口。”
刘艺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招魂》是什么类型的片子？”
“恐怖片。老派的那种，不靠血腥靠氛围。”
“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大纲我提的。成本控制在两千万以内，只要口碑不崩，票房翻几倍不成问题。”
刘艺菲想了想：“那大卫是想让《招魂》接《饥饿游戏》之后的档期？”
“对。两部片子类型完全不同，不会互相抢观众，能保持公司在市场上的持续存在感。”苏宇合上剧本看了她一眼，“你感兴趣？想演恐怖片？”
“不想。”刘艺菲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怕鬼，演恐怖片会做噩梦。”
苏宇笑了一声：“那就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