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环顾了一下,问道:
“对了,怎么没看见吕家那两位兄弟?”
“他们天还没亮就走了。”
张景辰解释道,“说是生意上有急事,得赶着去办。走之前特意让我跟范大哥你说一声,道个别,还说改天有空一定专程过来看你。
他们是做煤厂生意的,这次来大兰县,本来就有不少事要跑。”
“哦,这样啊。”
范德明点点头,表示理解,“年底了是都忙。行,那只能改日再聚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张景辰身上,语气带上好奇:“那你们兄弟俩这次专门跑一趟大兰县,是有什么事情要办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
张景辰心里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冲着大兰县这边可能有的便宜货源,尤其是烟花鞭炮来的。
但刚才亲眼目睹了一群人排队等货的场面,又看到那些采购员为了一车货争抢、甚至需要“走关系”。
他这几百块钱的小打小闹念头,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这点量,在红光厂这种供不应求的大厂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跟人家开口,不是自讨没趣吗?
而且这种厂子通常都是跟国营百货站、供销社或者有规模的批发公司签合同,哪会搭理他这种个人散户?
还不够人家开一张单据麻烦的。
就在他斟酌措辞,想着怎么婉转表达时。
旁边的马天宝却心直口快,直接大大咧咧地捅了出来:
“景辰是寻思着快过年了,想来看看这边有没有啥便宜又好卖的年货,像鞭炮啊、对联灯笼啥的,弄点回我们大河县那边卖卖,挣几个过年钱!我就是跟他出来搭个手,帮帮忙!”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瞪了马天宝一眼。
这家伙,嘴也太快了!
这不等于是把底牌直接亮给人家看了吗?还是这么寒酸的底牌。
马天宝被张景辰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
他觉得这有啥不能说的?范德明这么热情,二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说说真实想法咋了?
然而,出乎张景辰意料的是,范德明听到马天宝的话,眼睛却猛地一亮,脸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他用力一拍自己那条没受伤的大腿:
“哎呀!太好了!张兄弟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这点小事,我正好能帮上忙啊!”
他语气兴奋,仿佛张景辰他们不是来求他帮忙,而是给他送了个大好事一样。
“你们要别的啥的,我可能还得托人问问。可我这不就是干鞭炮厂的吗?这不是巧了么,撞枪口上了!”
范德明大手一挥,显得十分痛快,“你们想要多少货?尽管说!这样,我先做主,给你们调一车!钱不钱的先别提,算我送你们的!”
这点事儿在他眼里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车货!白送!
这话不光是张景辰和马天宝愣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王胖子等一众采买员也全都惊呆了!
看向张景辰二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还有不可思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俩小伙子看着普普通通,没想到跟范主任关系这么铁?一车货说送就送?”
“唉,早知道刚才我也过去套套近乎了……”
“就是,就是。我要有这人脉想不发财都难。”
“你早上起来没照镜子?”
“没镜子,尿总有吧?”
还没等张景辰从这话中回过神来,那个王老板已经按捺不住,脸上堆起比谄媚的笑容。
他挤过厂办人员的阻拦,几步蹿到范德明跟前,点头哈腰地说:
“范主任!范主任您好!我是大河县的,叫王胜。在咱们红光厂拿货有好几年了。一直承蒙厂里照顾!”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这俩人到底什么路数?
看范主任这态度,绝不是什么普通穷亲戚或者普通力工!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眼,踢到铁板了!
范德明正跟张景辰说得热络,被打断了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凑到眼前的王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
刚才那冲突,他全都看在了眼里,“王胜?”
范德明语气平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什么印象。我记得大河县那边,往年一直是魏三过来跑吧?”
王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又调整回来,“是是是,范主任您记性真好!魏三他去年家里有点事,不干了,现在就是我顶了上来,负责咱们厂产品在大河县的采购和分销了。”
“哦。”
范德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天想跟他攀关系的人太多了,对这种地方的采购员,确实不怎么上心。
常都是下面科室的人在对接。他淡淡地问:“今天来是提货的?”
“对对对!您看,门口那辆解放卡车就是我的车,正装货呢。”
王胜赶紧指向仓库门口那辆已经装了一半的卡车,脸上带着讨好,“一切都挺顺利的,感谢厂里支持!”
范德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旁边厂办人员递过来的一个夹子板,上面似乎记录着什么。
他看了几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胜,声音依旧不高,却让王胜心里猛地一突:
“我看了下记录。上个月15号,我们厂发往大河县的那批货,数量可不小。怎么这次没到时间又过来补货了?”
王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额头有些微微冒汗,赶紧用手擦了擦。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范主任,是这样,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大家都想提前备点货,这就导致上批货卖得特别好!
所以公司想趁着年前,看看能不能再进点。”
“卖得特别好?”
范德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我记得上批货里,有一部分是新产品‘彩明珠’的试销品。这么快就收到市场反馈了?具体怎么个好法?”
“啊....是啊,那个卖得很好……挺好的...”王胜有些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他哪里知道什么具体反馈,那批试销品他根本就没在本地卖,直接加价转手倒到更远的县市去了。
“大家都说好看,响亮……”
“是谁批的条子,给你发的现在装的这批货?”范德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王胜脸上。
王胜闻言,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敢把给他批条子的李科长供出来吗?除非他以后不想在这条线上混了!
可要是不说,看范主任这架势,明显是起了疑心,自己这车货今天怕是……悬了。
就在王胜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张景辰适时地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岔开了话题:
“范哥你这腿总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个地方坐下聊会儿?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范德明看了张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对张景辰点点头:
“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走!咱们先去食堂,我让人弄点饭,咱们边吃边聊!”
他又转向马天宝,热情地说:“天宝兄弟,走!吃完早饭咱们还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瘪犊子抓住了几个,需要咱们过去配合指认一下!”
马天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拳头都握紧了:“抓住了?太好了!这帮狗娘养的,可得好好收拾他们!”
这时的王胜如蒙大赦,赶紧趁着范德明转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群老板中间,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儿。
只拿眼睛偷偷瞟着被范德明亲热地搭着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又惊又疑,又后悔。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两人到底什么背景?能让范主任这么看重?
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这张破嘴!王胜恨不得再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着是不是该赶紧去找李科长打听打听,想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范德明拄着拐,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对张景辰低声说:“那个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个月那批货,我估计让他倒腾到别处赚差价去了,或者就是囤着等年关涨价。
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得让我姐查查,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断了他们的货,看他还拿什么嘚瑟。”
张景辰点点头,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出出气。
至于真办假办,这不重要。
这是人家厂里内部的管理问题,他一个外人,不宜多说。
三人渐行渐远,留下仓库门口一群心思各异的人们。
红光厂的食堂是个红砖砌成的平房,面积不算大。
靠墙摆着一溜刷了绿漆的木头长桌和长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味道。
因为厂里平常只供应午饭,晚饭的话只有加班的工人才有。
早饭都是工人自己解决或者从家带,所以此时食堂里很清静,只有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在收拾灶台和备菜。
范德明领着张景辰二人进来,直接对那个系着白围裙正抽烟的老师傅说:
“刘师傅麻烦您炒几个菜,再弄点主食。”
刘师傅一看是范德明,赶紧把手里半截烟在灶台边按灭,脸上堆起笑:
“范主任这是要招待客人?想吃点啥?我这就弄!”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
张景辰连忙客气道:“范哥真不用麻烦,随便弄点能吃饱就行。”
“麻烦啥?又不用咱自己动手。”
范德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拐杖靠在桌边,笑道,“我们厂刘师傅手艺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附近这一片都小有名气,正好让他露两手。刘师傅您看着弄就行。”
“得嘞!您几位稍坐,马上就好!”
刘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后厨,很快里面就传来叮叮当当切菜和热油下锅的声响。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在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黄色的光影,仔细盯着看的话还有些刺眼。
三人随意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