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昨天那只半死不活的小母鸡正好炖了,家里还有点榛蘑,整个小鸡炖蘑菇,给于兰补补。
也当是过节了。
计划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身上那点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也散了。
他先蹲到灶坑前,塞进几根细柴添上,又放了几块耐烧的煤块。
火苗很快在灶坑内生起,冰凉的铁锅渐渐有了温度。
张景辰把大锅刷干净,添上几瓢水,盖上锅盖。等水热了,就能熬粥做早饭。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转向屋角的铁炉子。炉火经过一夜,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拿起炉钩子,轻轻捅开炉箅子,下面煤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拿出家里那个用轮胎内胆改的胶皮桶,开始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把下面的炉灰往桶里掏。
他偏过头,眯着眼,动作麻利。
掏了三四桶,才把炉膛底下清得露出铁箅子,炉子下方的空气流通顿时顺畅了不少。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温了,锅盖边缘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他淘了小半碗小米,又抓了把玉米碴子,一起下到锅里。
锅边腾出的位置,放上盖帘,摆上几个两合面的馒头。
想了想,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放了上去。
其实家里还有于兰之前包好冻着的鹿肉包子,但他没舍得蒸。
想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于兰热两个就能对付一顿,省着她做饭了。
粥在锅里慢慢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
张景辰拎起胶皮桶,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一缩。
院子里的雪白得有些晃眼,雪面上印着几行细小的足迹。
他快步走到仓房,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和煤面。
他弯下腰,用铁锹把煤块铲进胶皮桶,装满,再吭哧吭哧地提回屋里,倒进墙角的煤槽子。
一趟,两趟,三趟……安静的清晨,只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屋里的煤槽子渐渐满了,黑亮的煤块堆出一个尖。
等他擦着汗直起腰,发现于兰已经醒了,正半靠在门框,身上裹着棉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今儿一早就要动身去大兰县呢。”
于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眼里还有睡意,“这咋一起来就干上活了?”
她目光扫过装满的煤槽子和门口放着的空胶皮桶,“这点活,等我醒了慢慢干就行。你昨天也没少折腾,歇好了么?”
张景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儿,我这身板你还不清楚?杠杠的!”
于兰嘴角向下一撇,似是想到了什么,强压制笑容,“确实还不错。”
他咧嘴一笑,活动了下肩膀,确实没觉得有多累。
年轻,恢复得快,重生似乎也让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充满了用不完的韧劲。
“放桌子吧,粥该好了,馒头也热透了。”
两人就着咸菜疙瘩丝,吃了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
张景辰把那个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于兰碗里:“你多吃些,大夫让你多补补。”
于兰没推辞,小口小口吃着。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安静的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饱喝足,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暂时谁都没动。
但冬日的阳光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落在炕席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于兰干脆又歪回被垛上,扯过被子盖住腿。
张景辰也靠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拧开了炕头柜子上那个收音机的旋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了县广播站的声音,正在播送元旦社论,字正腔圆。
这声音成了屋里温暖的背景音,嗡嗡地响着。
张景辰侧过身,看着于兰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低声说:
“我寻思着,今天啥也不干,就在家陪你过个节。明天再去大兰县。”
于兰转过脸,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
“真要去啊?我都听人唠嗑时说,现在快年底了,外头可不安全。路上有扒车的,听说还有劫道的。你俩就两个人……”
“就去看看,探探路,不惹事。”
张景辰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看能不能寻摸点门路。顺利的话一两天准回。要是不行,最迟不过三四天快就能回来。
所以今天我先把家里这些力气活都干了。这样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也能放心点。”
于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张景辰手掌上的老茧。
那茧子厚实,硬硬的。
半晌,她才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而且你现在比以前稳当多了。
就是你那脾气,有时候一上来……我是真放心不下。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能忍就忍一口气,千万别跟人呛火,听见没?”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担忧,“要不然……你把猎枪带上?”
张景辰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别!那玩意儿带出门不是壮胆,那是招灾惹祸的。
路上万一碰上检查的,没收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那不是去赚钱,是去找不自在。
放心吧,我俩大老爷们互相照应着没啥事。到时候把家里那个帆布兜子带上,里面塞把锤子或者棍子,防身足够了。”
于兰听了,眉头并没松开,只是抿着嘴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户。
为什么这个年头的人都琢磨着多生儿子呢?
刨去传宗接代的旧念想,说到底,根子还是在这世道上。
这年头可不算太平。
简单地讲,就是谁家兄弟多,拳头硬,谁在外面走路腰杆就直,说话就响。
家里要是没几个成年的兄弟撑腰,别说小辈在外头容易受欺负,就是老一辈的,分地、争水源、甚至红白喜事排场上,都会被人压一头。
而且这年月可不兴“讹人”那一套,很多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打了你也是白打,医药费还得自己掏。
所以家里男丁少的,就缺了那份底气。
这道理她懂,张景辰也懂。
.......
第85章 冬天的麻烦事儿
收音机里的社论播完了,开始放《歌唱祖国》,雄壮的旋律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温暖的被窝,爱人的心跳,构成一个安稳的小世界。
张景辰听着听着,眼皮渐渐发沉,连日来的奔波和清晨的劳作,身体里积蓄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
他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于兰察觉到他睡着了,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稍微挪开一点,好让他躺平些睡得更舒服。
张景辰咕哝了一声,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于兰无奈,只好保持这个姿势,听着身后他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当啷”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景辰被惊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几点了?”
于兰已经下了炕,正在穿棉袄:“快晌午了。你接着睡会儿吧,我收拾收拾。”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果然,快十一点了。
冬天猫冬的人家,日子过得慢,通常只吃两顿饭。
天亮得晚,黑得早,没什么娱乐也就睡得早。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不睡了,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趁天亮把柴劈了,还有鸡没收拾呢。”
他跟着于兰来到外屋厨房。
于兰正在刷锅,用锅里剩下的温水。
张景辰走到厨房最里头,那里有个两平米的小隔间。
当初盖这房子的时候,他们看着城里亲戚家的图纸,也想学样弄个能洗澡的地方,便砌了水泥地,留了下水口。
可一直也没正经弄上个像样的澡盆,渐渐就成了堆杂物的储藏间,角落里还放着于兰晚上起夜用的痰盂。
东北的冬天,上厕所是件十分麻烦的事。
室外的旱厕离得远,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白天去一趟也够受的。
洗澡更是个大工程,得烧好几锅水,在屋里折腾半天,还容易着凉。
自于兰怀孕后,就没再去过拥挤的公共澡堂子,平时最多用热水擦擦身。
张景辰想着,晚上得多烧点水,好好给她擦洗一下,也能解解乏。
他弯下腰,从隔间角落里拎出那个胶丝袋子,解开捆着鸡脚的麻绳。
母鸡还活着,但气息微弱,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精神,鸡冠子蔫塌塌的。
他动作麻利,左手捏住鸡脖子,右手拿过案板上的菜刀,在鸡喉咙处利落一划。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滴滴答答落进事先放在地上的大碗里。
鸡的翅膀扑腾了几下,脚爪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张景辰把放了血的鸡拎起来,递给走过来的于兰。
“嗯,你去劈柴吧,小心点手。”于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鸡身,开始往大盆里舀热水,准备烫鸡毛。
张景辰拎上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子,走到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到了晌午,总算有了点暖意,但空气依然干冷。
他先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把院里和门前巷子昨夜新落的那层薄雪清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