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卷浅蓝色带小花的布料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摸了摸。
“喜欢?”张景辰在一旁问。
于兰摇摇头,收回手:“就是看看……这布挺软和的,颜色也素净,做小孩的贴身小衣服应该挺好。”
但她没说要买。
家里的经济情况虽然比前阵子宽裕了些,可钱还是要算计着花。
小孩子长得快,用旧衣服、旧床单拆了改改就能穿,哪用得着特意买新布?这话她没说出来,但张景辰明白。
张景辰没多说什么,只是记下了那布料的颜色和花样。
两人买了些家里日常要用的:两斤盐,一块肥皂,一包火柴,又买了一瓶酱油。
走到日用品柜台时,张景辰看见挂着的日历——1986年的新日历。
“家里日历没了,买本新的吧。”他说。
日历不贵,三毛五一整本。
付钱时,张景辰看着日历封面上的“1986”,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元旦了。”
于兰点点头:“嗯,阳历年。”
“这儿离爸妈家挺近的。”张景辰稍作停顿,望向于兰,“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这段时间以来,张景辰处处为于兰着想,几乎不让她动手做任何事。
就连眼下这样的细微小事,他也仔细考虑到她和李淑华之间的相处,不愿让她为难。
他的体贴,于兰都明白。
是因为快要当爸爸了吗?这个男人似乎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懂得照顾人了。
她不禁暗自想着——要是早点要孩子就好了。
于兰心里泛起一阵甜意,脸上却未显露太多情绪。
“我都行。也好久没去看爸妈和奶奶了,今天难得出来,又离得这么近,正好去一趟。”
她语气轻松地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是不是得买点东西去啊?这空手去,不太好看吧?”
这话正合张景辰的意思。
虽然是自己父母家,但毕竟结了婚成了家,逢年过节空手去确实不好看。
于是,两人又在供销社里转起来,这次是真要买东西了。
糕点柜台前,玻璃柜里摆着几种老式点心:桃酥、芝麻饼、炉果、长白糕。
都是用黄纸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上面盖着红纸标签。
“桃酥怎么卖?”张景辰问。
“一块一一斤。”售货员说。
“来三斤,混着装,桃酥、芝麻饼、炉果都来点。”
三斤点心,三块三毛钱。
售货员用黄纸仔细包好,再用纸绳捆成十字,手法熟练。
二人又走到副食柜台,张景辰看见货架上的奶粉。塑料袋包装,上面印着“大庆奶粉”四个字。
张景辰想了想:“来三袋。”
于兰拉了拉他:“买这么多干啥?挺贵的……”
“一袋给爸妈,一袋给奶奶,一袋给你留着。”张景辰解释,“上次买的我看你挺爱喝的。”
“家里还有不少呢。”于兰说道。
旁边一个正在买白糖的大婶听见了,忍不住插话:
“小伙子,你这可是大手笔啊!三袋奶粉,赶上我半个月菜钱了。”
张景辰笑了笑,没多解释:“媳妇怀孕了,得补补。”
买完这些,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供销社。
三轮车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张景辰把怕冻的青菜用旧棉袄盖好,才扶着于兰上车。
“再去小市场看看。”他说。
这个小市场就是之前张景辰卖鹿肉的地方,就是沿街摆的一溜摊子。
有卖菜的、卖鸡蛋的、还有用笼子装着活鸡活鸭卖的。
规模不大,但东西比供销社新鲜,价格也便宜不少。关键能讲讲价。
张景辰推着车慢慢走,在一个卖活鸡的摊子前停下。
笼子里关着几只鸡,毛色不算鲜亮,但看起来挺精神。
“鸡怎么卖?”他向老板问道。
......
第75章 回家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围着围裙,手上还有鸡毛:
“公鸡一块五一斤,母鸡一块八一斤。这只好,母鸡炖汤最补。”
张景辰瞧了瞧笼子,指着一只约莫三四斤的母鸡,话还没出口就被于兰截住了:
“买它干嘛?”
“给你补身子啊。”张景辰接得自然,“大夫不是说你偏瘦吗?不吃点好的,孩子营养也跟不上。”
近来于兰确实圆润了些——那全是张景辰起早贪黑挣钱换来的,让她顿顿见荤。
可跟别的孕妇比,底子还是显得单薄。
于兰朝张景辰递了个眼色,转头就对摊主扬起笑脸:“大爷,便宜点儿呗?”
在屋里不好讲价,到了这儿正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哪能让张景辰这个“讲价小白”开口。
摊主听得直发笑:“姑娘啊,这价够低啦!要不是赶着收摊回家,哪能卖这个数?”
“哪儿低啦?除了是活的,这鸡也就一般,看着蔫头耷拉脑的。不是有病了吧?”于兰指着鸡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摊主嗓门高了些,语气里透出庄稼人的实诚,“我这鸡精神着呢!要不是想给孩子添件新衣裳,我还舍不得卖呢!”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于兰硬是把价压到了一块六。
最后挑了只小点儿的母鸡,一称,三斤九两,六块三毛钱。
摊主麻利地把鸡捆好,递过来。生怕于兰让他再搭上点什么做添头。
于兰也是心满意足的过了讲价的瘾,两人又顺手买了些家常蔬菜,这才拎着大包小袋离开市场。
这会儿坐在车里,于兰心里盘算着花销,越想越心疼。
出门时怕医院用钱,她特意从家带了一百块,谁知这一趟就花出去近三分之一。
....
张景辰父母家住在城东那一片,离县中心不算太远。
房子是父亲张华成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后来他和大哥结婚,陆续搬出去。
如今院里常住的是父母、奶奶和还没出嫁的小妹,两个打通的正屋由他们住着。旁边的偏房则住着老三和老四。
推车进院子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院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大哥张景军那辆二八大杠,还有大妹张椿霞的女式车。
父母家农用三轮车,就停在偏房门口。
“今天还来对了呢!”于兰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家里人看来回来不少啊。”
张景辰说道:“看样子都回来了,挺热闹。”
他把车停好,先把车上怕冻的青菜拿出来——得先拿进屋,等走的时候再带走。
然后他拿起比较轻的奶粉和糕点,递给于兰。
“你拿着。”他语气平常说道。
于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给她涨涨脸。
回婆家,媳妇手里提着东西进门,比空手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张景辰掀开房门那厚重的棉帘,于兰在他撑起的空档走了进去。
厨房里没人,但能听见大屋传来的说笑声,十分热闹,隔着门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节日的喧腾。
张景辰把青菜放在门后,转身对于兰点点头。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浪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屋里烟气缭绕,靠窗的方桌上,四人正在打麻将。
背对着门的是大妹夫樊力,穿着一件很显派头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袖口规整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锃亮的手表。
他对面坐着父亲张华成,穿着居家的棉袄,眉头微皱看着手里的牌。
左手边是大嫂王桂芬,脸上挂着笑,眼睛不时扫过牌桌。
右手边则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老邻居王明,是父亲张华成在工程队里关系最铁的老哥们儿,也是队里的会计,在队里说话颇有分量。
炕上坐着三个人。
母亲李淑华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腿上盖着自家缝的小薄被。
大妹张椿霞紧挨着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不时比划着手势。
小妹张椿波则安静地坐在炕梢,手里织着毛线,偶尔抬头听两句。
门开动静让屋里说笑声和麻将碰撞声瞬间停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刚进门的张景辰和于兰身上,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打量。
“哎呀,景辰和于兰来了!”
大嫂王桂芬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热情,眼睛却第一时间瞟向于兰手里提的东西。
炕上的张椿霞撇了撇嘴,目光在于兰身上溜了一圈,不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李淑华看到是于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放下手里的瓜子,作势要下炕:
“这么大肚子还往外跑?天冷路滑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作为婆婆的客套。
父亲张华成只是抬眼看了看,朝张景辰点了点头,没说话,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里的牌上,仿佛那才是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