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效果达到,黑痣男直起腰,冲抱猎枪的同伴斥道:“墩子,你他妈看人看好了啊!”
墩子嘟囔着:“我就说让她在车里尿得了。你非让她去外面上厕所!”
“去你妈的,把货弄脏了,损失从你那里扣啊?”
墩子不说话了。
“看好她!别再出岔子。她要是再跑了,就扣你那份儿钱!”
“知道了!”墩子闷闷说了句话。
黑痣男走到车斗前部,掀开一块苫布——成堆的走私皮草摞得跟小山似的,狐狸皮、貂皮、虎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一股生涩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皮草堆旁边,几个木条箱上印着俄文,箱盖撬开了一角。
几根骇人的虎骨露出来,旁边还有几根弯弯的象牙。还有一些看不清的玩意儿。
黑痣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加上那对姐弟,只要在边境附近出了手,他们就可以洗手上岸了。
“走,继续出发。”
“看好人!”长发男冲着墩子说道。
墩子瞪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下车后,卡车发动机轰隆隆响起,顺着国道往东边开去。
.......
? 第337章 砂石场的枪声
密山县地界,五月十四日,早上八点。
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张景辰双手把着方向盘,双眼微眯。眼前是一条夯实的土路,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为少见的。
他目光盯着路面,脑子里却跟放胶片似的,把这四天的路程倒了回去。
整整四天!
出发时张景辰盘算过,快的话两天能到,慢些三天怎么也到了。
结果这一趟愣是走了四天。
一路上的事儿比唐僧取经还热闹,平时跑车遇不上的邪乎事,这回让他撞了个遍。
头一晚还算顺当,就是翻沟里那辆供销社的卡车耽误了俩钟头,可那不算事儿——助人为乐嘛。
真正磨人的是后头接二连三的“西游拦路人”。
第二天下午,从大车店出来后,卡车刚拐出六台河地界。
张景辰远远就看见路边戳着两辆警用吉普,四个穿制服的大盖帽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本子,正拦着一辆货车盘问。
张景辰脚下当时就软了半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斜眼瞟了瞟副驾的李兵,那人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没看见似的。
见状,张景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慢慢蹭,心里连借口都想好了。
谁料到车开到跟前,那四个大盖帽连正眼都没扫他一下,转身钻进吉普车,鸣着警笛掉头就走了。
旁边一辆等着的老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嗓子:“老弟别慌!找人的,不是查车的!”
“知道了,谢了老哥!”
第三回更折腾人。
车开到鸡东县境,路边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写着前方‘车祸封路’。
李兵扫了一眼牌子,淡淡道:“绕路吧,多跑四十公里而已,比在这堵着强。”
张景辰嘴上没吭声,心里头已经噼里啪啦算起账来——四十公里,两辆车,油耗得多烧三四十升。这钱找谁报去?
当然,这话他没问出口,闷头打了把方向盘,拐上旁边的岔路。
没想到那条路烂得能要人命,坑连着坑,洼接着洼,时速能开到二十就算飙车了。
等绕回主路,天早就黑透了,大半天算是白搭进去。
第四回最气人。
半道上遇着个检查站,栏杆横得笔直,值班室的门却挂着锁,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一帮司机蹲在路边等了一个半钟头,才等来个睡眼惺忪的值班员,揉着眼睛挥挥手就让过了,连车斗的篷布都没掀一下。
最吓人的是昨天傍晚。
两台公安的车跟他们并排走了十多里地,忽然疯狂鸣笛。
张景辰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脚底下下意识踩刹车、靠边等检查——结果人家是嫌他们开得太慢,鸣了一声喇叭,轰着油门超了过去。
事后二驴自己招供,说当时吓得尿都漏了几滴。
张景辰侧过头,一脸蛋疼似的扫了副驾一眼。
李兵还是那副德行,靠在椅背上,脸上半点儿波澜都没有,甚至神情还有点儿享受。
这人是真能沉得住气。
“前头怎么走?”张景辰问。
李兵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三公里那个岔口,右转,进土路。”
两台卡车顺着他指的方向,拐下了国道,扎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灌木丛,夹杂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杨树。
两车约莫走了二里地,眼前忽然豁开一片。道路尽头是个砂石场,三面都有成片的杨树。
场子不小,停下十来辆卡车绰绰有余。中间的地面被车轮碾得硬邦邦的,泛着灰白色。
李兵扫了一圈,抬手指向场地中央相对平整的一块:“就停那儿熄火等着吧。”
踩刹车、摘挡、拉手刹——张景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台车一前一后停稳,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弱下去,砂石场里一下子静了。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啊~~~”
张景辰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地上车辙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有好几条都钻进了旁边的林中小路里。
树林深处黑黢黢的,影影绰绰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他心里嘀咕:这地方选的,真够隐蔽的。
孙久波和二驴也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
二驴连续深蹲,跺了跺脚:“可算到地方了!再坐下去都能给我‘坐板疮’磨平了。”
“就你事儿多。”
孙久波踹了他一脚,问张景辰:“二哥,这地方你来过么?”
“没。”张景辰的目光在林子里扫来扫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隐隐有点发毛。
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
林子里。
黑痣男蹲在一棵粗壮的杨树后头,脸色铁青。
那辆带棚子的解放卡车藏在一片灌木丛后头,车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树枝,不凑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车斗里,姐弟俩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破布,缩在角落里头。
“老大……”
墩子蹲在黑痣男旁边,压着嗓子:“是不是昨晚黑吃黑那帮人追过来了?”
“不像。”
长发男蹲在另一边,右臂上缠着布条,布条洇着暗红色的血渍——是昨天火并后留下的伤。
黑痣男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等等!那个司机,是不是前几天在路上遇见过的......那两辆车的司机?”
长发男仔细一看,“嗷,还真是!”
“这么寸?”墩子愣了一下,“一路跟到这儿来了?”
“老大...”
长发男一脸阴沉,朝杨树林边缘努了努嘴,“公安的动静还没消,那边儿的人也在找咱们。
好不容易找个好地方,要是让人知道咱们藏在这儿……”
黑痣男没接话,目光死死钉在张景辰身上。
他在琢磨——这几个人怎么摸到这儿来的?前几天在大车店,那小子亲口说去富锦。怎么转头跑密山来了?
合着也是满嘴瞎话呗。
黑痣男心里暗骂一句:操,这年头人与人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他们也是冲咱来的?”墩子又问了一遍,手心开始冒汗。
“先看看再说。”
黑痣男的眼神阴沉沉的,这会儿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手指已经扣在了手枪扳机上,“要是不对劲的话,就先下手为强。”
“嗯!”
墩子点点头,把腰间的猎枪也端了起来,枪口虚虚对着砂石场中央。
车斗里,小女孩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她看见砂石场上站着三个人——两个在说话,一个靠在车头扫量四周。
其中一个有点眼熟,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她眯起眼睛,又仔细瞅了瞅——是他。
她记得张景辰。
那天她被人拖着往外走,慌乱中扫过的最后一张脸,就是他。
小女孩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多了种说不清的指望。
这是自己和弟弟最后的机会了吧?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哭晕过去的弟弟,又抬眼瞟了瞟树林边缘——那三个端着枪的男人正低声嘀咕着什么,墩子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小女孩咬了咬牙,憋住气,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没发出半点声响。
等慢慢直起身,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往旁边的铁皮护板上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