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铁锨将煤从高高的车斗里铲出来,扬到空地上堆成堆。
这活比装车更费腰,需要不断弯腰、直腰。煤灰弥漫,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黑人”。
但马天宝干得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卸了小半车,两人停下来喘口气,拿起带来的铝水壶喝水。
冰冷的白开水下肚,激得人一哆嗦。
“天宝,你这身板,不再要个孩子可惜了。”
张景辰用手闷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半开玩笑地说。
马天宝嘿嘿一笑,露出白牙:
“可别逗了。家里俩小子就够俺们两口子忙活的了,再来一个,拉屎都供不上吃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再说,现在不都宣传‘只生一个好’嘛。
像我这样没正经单位的农户,队里还三天两头来‘做工作’呢。
要是正式职工的话,队里和单位肯定马上找上门,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罚款罚到你倾家荡产。”
张景辰点点头,没说话。
这年头,计划生育是国策,尤其在城镇和国营、职工单位,卡得非常死。
像他和大哥这种集体工超生的话,后果倒还好,顶多就是队里来上门罚点款,找找人也就糊弄过去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丢了工作。
不过,他们的工资本就是张华成开的,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一个身影从锅炉房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围着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乌黑的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五官明丽。
尤其是一双杏眼,顾盼间带着一种娇气。
她手里拿着个暖水瓶,似乎是来锅炉房打开水的。
她原本没注意这边卸煤的工人,但张景辰说话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仔细朝煤灰满面的两人看去。
当目光落在张景辰脸上时,她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离张景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张景辰?”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不确定。
张景辰抬起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胡燕?”
马天宝见状识趣地拿起铁锨,走到另一边继续干活,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胡燕,是张景辰在认识于兰之前,经人介绍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对象。
那时候胡燕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家境也好,父亲是政府单位里的小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
她人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
两人处了大概不到四个月,张景辰觉得她性格有些娇气,小事上爱使小性子,大事上又没什么主见,特别听父母的话,甚至有点“妈宝”。
而胡燕父母那边,也确实嫌张景辰当时也没什么稳定的工作,不太满意。
两人便分开了。
后来听说她通过家里的关系,调到了某个效益不错的厂子里当会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胡燕看着他满身煤灰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堆黑乎乎的煤和肮脏的车斗,似乎张景辰和这背景格格不入。
‘他还是那么俊啊!’胡燕心里想。
她咬了咬下唇,“啧啧!你怎么干起这个了?听说你结婚了?”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实话实说:“是啊,结婚了。干这个咋啦?”
“看你现在混的...”胡燕往前踏了一小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初我对你那么好,事事顺着你,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现在后悔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的傲娇神情。
张景辰被她这话弄得有点想笑,“后悔?没后悔啊。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别骗自己了!”胡燕似乎被他的平静激了一下,语气更急了:
“要是当初你稍微迁就一下,同意了我爸妈提的要求。
现在别好工作、好房子,什么没有?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份累,吃这份苦?”
张景辰撇撇嘴,觉得这话实在没意思:“你可别扯了。
你爸妈当初提的要求是让我当上门女婿,以后孩子跟你家姓,这我能同意吗?”
“那咋了?”胡燕理直气壮地反问,带着她一贯被父母宠出来的理所当然,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是为我好,怕我以后受委屈。
你上门来,我们家还能亏待你?我爸当初不是答应给你安排个轻省的好工作了吗?
你为了我,就不能稍微牺牲一点吗?”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张景辰不识抬举。
张景辰摇摇头,彻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没什么意义。我现在结婚了,过得也挺好。
我还得干活呢,先忙了。”他说完,就准备转身。
“所以你随便找个人结了婚,就是想忘掉我,然后用这种辛苦来折磨自己!
张景辰,你何必呢?”胡燕却不肯罢休,声音陡然提高。
张景辰被她这番脑补弄得有些愕然,简直哭笑不得:“胡燕,你想多了。
我跟于兰结婚是因为我们合适,我喜欢她。我现在干活是为了养家,跟你没关系。”
“我不信!”
张景辰彻底无语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胡燕这神奇的脑回路,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淡:
“胡燕,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有你的生活。咱们就当没遇见过吧。我还在干活,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胡燕那复杂的眼神,转身拿起铁锨,快步走向车斗另一边,和马天宝一起埋头干起活来。
胡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暖瓶把手。
她眼神变幻,咬了咬嘴唇,“你等着....”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了。
剩下的煤卸得很快,但气氛有些沉闷。
马天宝想问又不好意问,只能闷头干活,时不时偷瞄张景辰一眼。
....
第62章 孙平
卸完车,回到煤厂,已是晌午头。
众人聚在窝棚里捧着饭盔,狼吞虎咽地吃着。
显然众人体力的消耗都很大。
马天宝扒拉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景辰,小声问:
“二哥,上午在政府大院...那个穿得挺洋气、长得也怪好看的女同志,你们好像认识?
她找你啥事啊?”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好奇。
“哪个女同志?啥事?”
旁边的孙久波耳朵比兔子还灵,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嘴里饭都顾不上咽下去,脖子一伸就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景辰皱了皱眉,本不想多谈,但知道马天宝看见了,孙久波这“包打听”又在旁边,瞒是瞒不过去的。
便含糊地简单提了一句:
“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在那边碰巧遇上了。叫胡燕,你们可能不认识。”
“胡燕?!”
孙久波一听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塞的饭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嘴,费力地咽下去,结果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就那个你以前处过的对象,供销社那个胡燕?我的天,她跟你说啥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他这一惊一乍,立刻吸引了旁边另外两个工友的注意,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张景辰和孙久波之间来回转,充满了好奇。
张景辰没好气地瞪了孙久波一眼:
“能说啥?就碰上了随便聊了两句,都是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
孙久波却来劲了,对着马天宝:
“宝哥,你是不知道!当年二哥跟这胡燕,那可是有一腿...一段故事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胡燕她爸是咱县政府的干部,她家里条件,在这个镇上那可是这个!”
孙久波竖起个大拇指,“人长得更不用说了,跟洋娃娃似的!
当年追她的小伙儿,能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可你们猜怎么着?
但人家偏偏就看上咱二哥了!俩人还处了好几个月呢!”
马天宝瞅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张景辰,好奇问道:“那为啥分了?”
孙久波咂咂嘴,一脸惋惜:“后来为啥分了?听说是胡燕家里眼光高,嫌二哥当时没个铁饭碗!
非要二哥答应些....咳,不大合适的条件!你知道二哥那脾气,多硬气一个人?能受那个委屈?
当场就.....那个词咋说来着?对,一拍两散,爷不伺候了!”他边说边用胳膊肘碰碰张景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当时胡燕那姑娘还挺不愿意分的,哭着不让二哥走呢!
可咱二哥,愣是头都没回!我最佩服我二哥这一点,太爷们了!有骨气!”
他说着,冲张景辰挤眉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他这番解说下来,顿时让周围几个工友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都变了。
好家伙!真看不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