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兰和尹珍刚上二楼,把盖在货物上的床单掀开,衣服还没挂完,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她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健美裤,气势汹汹地奔摊位而来。
“你俩谁是老板?”
于兰迎了上来:“我是!”
大娘把手里的裤子往柜台上一摔,“你们卖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于兰认出了那条裤子——正是昨天那两个小姑娘买的健美裤。
“大娘,怎么了?”
大娘指着她的鼻子,气呼呼地说:“我闺女昨天在你这儿买的那个啥……健美裤!
这玩意儿穿上,屁股蛋子勒得跟俩发面馒头似的!
街坊邻居看见了,都在背后说我们家闺女不正经!”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说说,你这卖的是什么破玩意儿?这不是害人吗!”
周围几个正在理货的售货员都停下手里的活儿,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大娘,您先消消气。”
于兰赶紧解释,“这健美裤是今年省城最流行的款式,现在年轻人都穿这个,显腿长,不是您想的那样……”
“流行也不能那么穿啊!”
大娘一摆手,根本不听,“那屁股蛋子都快绷出来了!太不像话!赶紧给我退钱!不然我找你们领导去!”
这一嗓子让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了,指指点点的。
于兰知道跟这种老大娘说不通,再闹下去影响生意,只能点头:“行行行,大娘,您别气,我给您退。”她把钱递过去。
大娘一把抓过来,翻来覆去数了两遍,这才把裤子往柜台上一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围的售货员看着这一幕,有人幸灾乐祸地撇嘴,
也有人小声嘀咕:“个体户就是不好干,这要搁我身上,我骂不死这个老登!”
尹珍气得脸都红了:“嫂子,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分明是那小姑娘自个儿乐意穿!咋还怪上咱们了?”
“行了行了,别气了。”
于兰拍了拍她的胳膊,“和气生财。退条裤子是小事,跟人结仇才不值当呢。”
俩人正说着,又有一个女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纸盒子。
女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件老式的白毛衫和九分裤,脸上带着几分心虚。
“同志……”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小,“我这个衣服,能不能也退了?尺码有点不合适。”
尹珍仔细打量着女人,然后说:“姐,你昨天是不是在咱这儿试衣服来着?
当时还照着镜子转了好几圈呢,今天咋就不合适了呢?”
那女人眼神一闪,支支吾吾:“就……就是不合适,你给退了就完了,哪那么多话。”
尹珍把衣服抖开,翻来覆去地检查。
手指头在领口和袖口那块搓了搓——领子上一圈淡淡的汗渍,袖口还沾着点说不清的印子。
尹珍指着污渍,问:“大姐!你昨天是不是穿这衣服出去相亲了?今天就来退了?”
“胡说八道!”
女人被说中了心事,脸上的表情又羞又窘,赶紧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哎呀,这不是坑人嘛。”
“穿过了还来退,脸皮真厚。”
“这女的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干这种事。”
那女人的脸涨得通红,立马就要跟尹珍争辩。
于兰赶紧拦住尹珍,对着那女人说:“行了大姐,别说了,这衣服我给你退了!”她把钱递过去。
那女人松了口气,连说谢谢,拿着钱转身就跑,跟逃难似的。
尹珍气鼓鼓地说:“嫂子!你咋还给她退呀?这衣服明显就穿过了的!”
“我知道....”
于兰把衬衫叠好搁到一边:“就让她占了这一回便宜还能咋的?
往后打咱摊子门口过,她自个儿都得绕着走。
小珍,别总生气,做生意遇到这种人是免不了的。”
尹珍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慢慢平复了心绪。
于兰瞧了眼隔壁刘姐的摊位,凑过去问:“刘姐,你这丝巾怎么卖的?”
隔壁刘姐热情的说:“妹子,你要这个啊?卖啥卖,我送你一条!”
于兰笑着说:“别,我打算要个二三十条呢。”
“啊?要这么多干嘛?”
于兰笑着说:“趁着五一劳动节,我想搞个活动,打算弄点儿丝巾做添头。”
刘姐一听是大订单,顿时眉开眼笑,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行!我私下给你最低价,你别跟别人说嗷。”
“放心吧,我懂!”于兰连连点头,两人便在摊位上挑起了丝巾。
挑完丝巾,于兰刚回到自己摊位,就看见昨天买红裙子的那个中年妇女直奔自己走来。
对面柜台的售货员眼尖,一下认出来了,扭头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瞧,又来退货的了。准是回家让男人骂回来了!”
“哈哈,今天可真热闹啊!”
于兰心里也“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迎上去:“姐……你这是,也要退?”
话没说完,那中年妇女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满脸红光,声音都发颤:“妹子!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于兰一愣:“啊?”
中年妇女眼圈都红了:“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夸过我。”
她越说越激动,拉着于兰的手使劲晃,“昨天他破天荒地陪我在公园溜达了一圈,回来还给我买了双新皮鞋!
结婚二十年,他头一回主动要求陪我逛街!”
于兰一下反应过来,乐了:“那可太好了!姐!”
中年妇女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是你家的衣服好啊!
这事儿我跟我们大院的姐妹说了,她们都问我在哪买的衣服呢!
说这两天也要过来买一件,回去改善改善夫妻关系!”
周围几个中年妇女一听,也不看热闹了,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还有这效果?”
“刚才这大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假的。”
“我也试试……正好过节了,给自己添件衣服。”
“我也买一件!我这‘地’都旱得七裂八瓣的了!”
“我也要!给我拿一件粉色的!显娇嫩!”
一时间,于兰的柜台前又热闹了起来。
旁边的售货员自言自语:“一件衣服还能治男人的死驴脸?我是不是也得来一件?”
旁边的售货员过来说:“姐,这衣服治不了丑的,要不还是试试关灯吧。”
“去你的!”
旁边几个售货员都笑得不行。
但笑归笑,有几个人的眼神却悄悄变了。
她们看着于兰柜台前越围越多的顾客,纷纷若有所思。
还有的开始悄悄学起了于兰的卖货方式——说话的语调放软了些,顾客翻乱了衣服也不再横眉竖眼,甚至还主动开始夸顾客穿上去好看。
虽然她们是国营职工,没有业绩压力。
但每个月要是能评上优秀职工,多拿五块钱奖金,它不香吗?
————
张景辰父母家的院子里尘土飞扬,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
主屋的墙已经拆了一大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几根没了支撑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废墟里。
十几个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推着小车往外运建筑垃圾,有人蹲在地上清理还能用的砖头,有人扛着木料往临时搭的棚子里送。
张景辰也在其中。
没一会儿,李淑华和张椿波端着两个大盆出来,扯着嗓子喊:“大家都歇会儿吧!来喝碗绿豆汤!”
那些工人都停下来,过来拿碗,咕咚咕咚地灌着水,然后蹲到背阴的地方。
张景明散了一圈烟,也跟他们一起蹲着抽了起来。
张景辰跟着父母、小妹进了偏房。这是老三老四住的屋子,眼下堆得跟仓房似的,衣裳杂物码了半屋子。
王丽荣躺在炕上听着收音机,似乎是睡着了。
张华成摘下安全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跟张景辰说:“老二,一会儿你就把你奶奶接走吧。
在你那先住些日子,这边太吵了。等差不多了,我在接回来。”
“好。”张景辰点点头。
张华成又道:“椿波,最近你去你大哥家挤几天吧。家里也没地方。”
“我知道了爸!”
张椿波拉着张景辰的胳膊,说,“二哥,给我做好吃的!”
“没问题!”张景辰笑着对她说。
张华成又说:“老二,你最近有空么?
要是有空,帮我出个车,拉一些沙子水泥和砖。工程队的车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过两天行么?”
张景辰说,“等我那台车弄好了就给你拉。现在三台车都在外面跑活儿,停不下来。”
“行,不急这两天。”张华成站起来,朝门外喊,“老三!过来一下!”
张景明从院子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啥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