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好像是很多年以后,他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新闻,好像有个叫李长桂的干部,当时是隔壁县的副县长,带着老百姓搞大棚蔬菜,脱贫致富,当时还上了省台的新闻。
不过具体的他记不清了,好像后来没干多久,就调走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张景辰皱了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时间太久了,前世的事好多都模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专心开车。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李长桂是个好干部,是个能帮到老百姓的人。
“张兄弟?前面该拐了吧?”李长桂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对。”张景辰看了一眼路标,把方向盘往右打。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整个车身颠了一下,化肥袋子在车斗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车拐进一条土路。
路两旁是刚翻过的黑土地,一望无际,被田垄切成不规则的网格。
有些地块里堆着一堆一堆的秸秆,等着焚烧。
远处有一片正在烧荒的地,浓烟滚滚,火苗子在烟雾里时隐时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快到了,前面就是大柳屯。”李长桂指了指前面的村子。
远远的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还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抽着烟袋,聊着天。
看见大解放开进来,几个老头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
“是李站长!李站长来了!”其中一个眼尖的老头,喊了一声。
这一喊,村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几个半大小子从胡同里蹿出来,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跑得飞快。
接着是几个中年汉子从自家的院门里探出头来,看清了来人,赶紧往外走。
李长桂从车上跳下来,朝人群招了招手,嗓门很大:
“老少爷们儿,化肥到了!来几个人帮忙卸车!先放王支书家!”
话音刚落,呼啦啦的就围上来十几个人。
不少妇女抱着孩子站在远处看热闹,怀里的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大解放,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车。
没人问“给不给钱”,也没人问“卸完有没有啥好处”,都是上来就搬。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弯腰扛起一袋化肥,脚步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都听李站长指挥!把东西先放到支书家,到时候几个村统一分配。”老汉撂下一句,噔噔噔走了。
张景辰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点触动。
这就是现在的淳朴百姓——只要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你的好,并且掏心掏肺的加倍对你好。
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领着一个四五岁穿开裆裤的男孩儿,在一旁看着热闹。
小男孩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流下来,她姐姐伸手就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那袖子上,补丁叠着补丁,洗得都开线了。
不少小孩围着大解放转,伸手想去摸轮胎,被大人喝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手,嘻嘻哈哈的跑开了,眼睛里满是好奇。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双旧黄胶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盯着车头上那“解放”两个字,眼睛里全是光,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张景辰跟前,壮着胆子问:“叔叔,这车多少钱啊?”
张景辰愣了一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几千呢。”
男孩“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了,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数了半天,也不知道“好几千”到底是多少,在他眼里,十块钱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叔叔,开这个车是不是可威风了?”男孩又问,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像是怕这个问题问得太蠢。
张景辰看着他,笑了笑:“这车是威风,但是好好念书才最重要。
念好了书,以后不光能开车,还能造车呢。”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车标。
这时候一个老大娘端着一个葫芦水瓢从院子里出来,颤巍巍地走过来:
“同志,喝口水吧,走这么远的路,渴了吧?”
水瓢是旧的,但是里面的水是干净的,凉丝丝的。
张景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水是井水,冰凉清甜,顺着嗓子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消了一半。
他抹了把嘴,把水瓢递给王富贵:“大娘,谢谢了。”
“谢啥,你们帮我们送化肥,该我们谢你们才是。”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露出缺了角的门牙。
王富贵接过水瓢,低头看了看里面的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他小声跟张景辰说:“二哥,这水真甜。”
“井水,能不甜么。”张景辰笑了。
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接过话茬:“咱这口井打了三代人了,水脉好。城里可喝不着这个。”
人多力量大,不到二十分钟,车上的化肥全部卸完。
马天宝和王富贵收拾车厢。
张景辰跟李长桂告别:“李哥,那我们先走了,还得去大兰县送货呢。”
“哎,等会儿!”
李长桂赶紧拉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往他手里塞,“张兄弟,这钱不是很多,请你务必收下。”
“昨天不是和刘姐说好了么?”
“她啥都不懂,就答应下来。”
李长桂平静地摇摇头,死死扣着他手臂,“你还是听我的,这样下次有需要还能找你帮忙。”
张景辰转身想走,却发现挣脱不开,顿时笑了:“行!我收下。”
“这就对了!你也得养家糊口呢。”李长桂笑了,把一百块递了过来。
“这点东西也用不了一百块钱啊,五十就够了!”
张景辰笑着说:“李哥,那你也帮我个忙?”
“行!你说!”
“这五十块钱,你帮我全换成猪肉,给咱们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小孩子们都用狂喜的眼神看着张景辰。
李长桂看着他那充满真诚的面容,又看了看周围的眼巴巴的小孩儿,释然一笑:“....那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好耶!!!能吃肉啦!!!”
“吃肉!吃肉!吃肉!”
“啊啊啊!又过年啦!!”
一群小孩儿兴奋地绕着张景辰和李长桂跑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出声挽留——
“三位师傅,留下一起吃吧。我把我珍藏的小烧拿出来!”
“拉倒吧,你那玩意儿没劲儿!还是喝我珍藏的闷倒驴吧!”
“媳妇儿!回家把面袋子拿出来,我给三位同志露一手。”
“好嘞,掌柜的!”一个妇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家走。
“别别别!都别忙活。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呢!”看到这一幕,急得张景辰都打上官腔了。
“好啦!”李长桂双手下压,朗声道,“张景辰同志还有事情要忙,咱们不能耽误人家正事儿。
大家可以记下这两台车的车牌号,下次看见的时候记得帮帮!”
李长桂在当地还是很权威的,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没有任何意见。
“好!我们记住了!”
“谢谢叔叔。”
“感谢三位同志,谢谢你们!”
人群纷纷和张景辰三人道谢,并且邀请三人路过时候一定要来做客。
“行,那我们走了。”
张景辰三人上了车,鸣了声喇叭,跟李长桂和村民们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两台车从村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拐上通往大兰县的主路。
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但比村里那条土路强多了,至少不用怕陷车了。
张景辰和王富贵交换了一下位置,让王富贵驾驶车辆,适应一下路况。
大解放路过城乡结合部的主街——街面不宽,两旁都是些低矮的平房,有几个小卖部,还有一家供销社,门口摆着几个大缸。
王富贵开得不快,副驾的张景辰眼睛扫着路面。
忽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个纸箱子,看不清是什么。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梳个大背头,正背对着他,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
张景辰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三轮车是自家的,而那个背头男,正是大妹夫,樊力!
樊力跟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得很近,近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一直放在夹克内兜里,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
那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笑容看着有点不对劲,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时樊力往那个女人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只见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飞快地塞进了樊力的手里。
樊力快速把信封揣进了兜里,二人握了握手。
车子划过二人身旁,张景辰也把脖子探了出去。
王富贵瞅了瞅张景辰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二哥,刚才那俩人你认识啊?”
“有点儿眼熟。”张景辰看着倒车镜,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要不要停下去打个招呼?”王富贵好奇地问。
“可能看错了,先走吧。”
张景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面暗暗琢磨:樊力跟那个女人,不太像正经做买卖的样子啊?
难道是....
.....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终于到了大兰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