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任蹲下身,把张景辰画的那几个图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站起身说:
“这东西倒是不难,我们这儿能做。你要多少?”
“先做一百个样品试试,可以么?”
“一百个太少了,不够开机器的。”
郑主任摇摇头,“就算做出来,成本也高。最少三百个起做。”
“可以,三百就三百。”张景辰问,“费用怎么算?”
郑主任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看你要什么样的——不印刷的话,一个盒子合两毛钱。
要是印单色的,就合到五毛钱一个。
而且糊盒跟运输,得你自己想办法。”
“这也太贵了吧?”马天宝在旁边小声嘟囔,“纸片子能值几个钱?”
郑主任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不急不恼:“这位同志,你这就不懂了。
你这个尺寸是非标的,不能上流水线,得单独调机器。”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价格已经是很良心了,要是去别的厂子,这仨瓜俩枣都没人给你弄。”
张景辰在心里转了一圈。
三百个包装盒也就六十块钱,不算多。
糊盒可以让于兰和于艳在家慢慢弄,这个也简单。
印刷也可以先不印——卖的时候把衣服叠整齐了,塞进包装盒里,盒子一盖,拎出去有面子就行。
他的目的主要是跟市场做区分,打造自己的护城河,慢慢形成品牌效应。
张景辰打算先订一批纸盒试试水,要是卖得好了,再印商标,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行,按主任你说的,先来三百个试试。”
张景辰伸出一个手指头,“一半做大的,一半做小的,尺寸我画张图纸给你。”
郑主任挑了挑眉:“那你这个图纸尺寸得精确,不然我给你做了不好用,你可别赖我。”
“放心,肯定不能怪你。”张景辰点点头。“先给你二十块钱定金。”
“行,你这个得十天左右能提货。我们车间活儿多,做你这个得插空。”
“没问题,我下次来省城一块儿取就行。”
张景辰掏出二十块钱和画好的图纸递过去,又接过郑主任写的一张白条收据,
“郑主任,留个电话呗,到时候方便联系。”
“可以。”郑主任接过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这是厂里办公室的电话。”
“得嘞。”张景辰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你。”
“行,慢走。”
两人转身往回走。
马天宝跟着张景辰走出去十几步,实在憋不住了:“景辰,这盒子到底干啥用的?”
张景辰头也不回:“这叫包装,就跟你的野味包子是一个意思。”
“啊....”马天宝似懂非懂。心想:野味包子能吃,难不成这纸盒还能当噱头?
他还想再问,一看张景辰那神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问了也是白问,反正每回他都是对的。
装完货,张景辰把卡车开回招待所,在停车场把车停稳,又拿了根撬棍把车斗上的苫布紧了紧。
“今晚就不赶路了,明天咱们起早走。”
张景辰锁好车门,对马天宝说:“下午正好儿没事儿,咱们去买点儿东西!”
“走着!”马天宝兴奋地说。
两人从停车场出来,沿着省城的主街往道外方向走。
街面上的人流量比大河县多了何止十倍,人群熙熙攘攘,处处透着鲜活且旺盛的生命力。
马天宝仰着头,一直仰到脖子都快折了:“四层……五层……六层……这也太高了吧?”
他数的是马路对面那栋电机厂的办公大楼。
楼身是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从上到下挂着红底白字的条幅,顶楼装着一个巨大的钟,时针正指向下午两点。
楼下进进出出的人多得跟蚂蚁搬家似的,穿中山装的干部、拎公文包的技术员、推着自行车往车棚里挤的女工,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以后咱县也会有这么高的大楼。”张景辰看都不看。
“真的假的?”
“真的。到时候我亲自操刀。”
马天宝收回目光,一脸“你又吹牛”的表情,但没敢说出来。
他想起了张景辰去年冬天说的话——“我要买大解放”。
这话当时连他都不信,结果呢?张景辰还真就开回来了,这一开还是三辆。
张景辰带着马天宝穿过两条街,拐进上次和孙久波来的这家道外服装批发市场。
随着天气逐渐变暖,整条街迸发出了勃勃生机,与他上次来的场景完全不同。
沿街已然变成了铺面和棚户摊的集散地,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混杂着各种味道。
马天宝深吸一口气:“这是啥味儿啊?”
“钱味儿。”张景辰说。
“那我可得拿拿味。”马天宝憨憨一笑。
二人往里走。
几个妇女拎着菜篮子,穿着深蓝色卡其布外套,手里比划着摊位上布料的长短,嘴里嚷着“二尺八就够”。
一辆三轮车从二人身边挤过去,骑车的穿着一件印着“HONG KONG”英文字的T恤,后座绑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货。看样子也是来进货的。
张景辰沿着摊位一间一间看过去。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家都要停下来扫一眼挂着的样衣,偶尔伸手摸一把面料。
连着看了四五家,最后在一家挂着“沪产皮装·正宗羊皮”招牌的铺面跟前停下。
这家铺面比旁边的摊位大了一倍有余,门脸上面的横梁上挂着一排样衣——黑的、棕的、酒红色的皮夹克,每一件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柜台后面的墙上还钉着一块三合板,板子上用大头针别着一件棕色皮夹克,下面用红纸写着“上海正宗羊皮,假一赔十”。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拉链敞开的黑色皮夹克,里面配着白衬衫和喇叭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尖头皮鞋。一看就是个潮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头,嘴里哼着十八馍。
看见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门口,他眼皮都没抬——在他眼里,这俩人的穿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皮夹克的主儿。
张景辰没理他的态度,径直走进去,从衣架上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夹克。
他手脚麻利地翻开里衬,拿手指捻了捻皮质,又凑近看了看缝线的针脚,最后拿指甲在皮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真皮刮完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手指一抹就没了;人造革刮完不会有印子,或者压根就不让你刮。
他把皮夹克翻过来,又在后领窝和腋下缝线处各检查了一处,然后把衣服挂了回去。
老板起身走过来,目光在张景辰手上转了一圈。刚才那套验皮子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生手。
他脸上的表情活泛了几分:“这位小兄弟挺懂行啊,看的怎么样?”
张景辰笑了笑:“挺好的!咱家拿货什么价?我想拿几件样品回去试试。”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个体户啊?有执照么?看看。”
“有。”张景辰把怀里的个体户营业执照掏出来递给对方。
老板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经营范围一栏写着“服装鞋帽、日用百货”。
他把执照推回去,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行,兄弟,你想要什么样的?”
“男款,必须是真皮的,羊皮和牛皮都行。”
老板快速摘下一件黑色羊皮夹克,又拿了一件棕色的递过去:
“瞅瞅,这都是当下最好的货了。”
张景辰拎起一件棕色的夹克,从头到尾仔细端详着皮质和做工。
马天宝站在一侧,也随手拎起一件皮夹克。
那皮子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乌光,他手在光滑的皮质上慢慢摸过去,又软又亮。
他把衣服拎起来对着光看,皮面上一道细褶都没有,肩膀的缝线匝得笔直,领子翻开以后,里衬是深咖啡色的绒布,摸上去又厚又软。
马天宝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结婚时那件蓝布中山装....那还是借的。
后来在煤厂扛活,穿的全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冬天裹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夏天光膀子时候居多....
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以前连摸都没摸过。
“喜欢就试试!”男老板一眼看穿了马天宝的心思。
想看不出来也挺难的,因为马天宝都用脸去蹭那衣服了,那表情跟小孩抱着糖罐子舍不得撒手一个样。
“行!”
马天宝把外套一脱,直接套上了那件黑色皮夹克。
他转身面朝张景辰,张开双臂,憨笑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咋样?景辰。”
张景辰放下手里的衣服,上下打量了两眼,眉毛挑了起来。
马天宝本来就生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
那件黑皮夹克往他身上一套,肩膀正好撑起来,腰身收得也利索,整个人看着又精神又威武,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景辰啧啧两声:“可以啊。”
他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摸着下巴:“就是还差点儿意思。”
“差什么?”马天宝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脸紧张——他怕张景辰说差的是“气质”之类的词。
“差个墨镜,就能去演终结者了。”张景辰说道。
“诶哟,小兄弟,没看出来啊,这么有品味呢。”
老板诧异地看了张景辰一眼,转身回了里屋,翻了一会儿,真摸出个蛤蟆镜来,递过去:
“让这位兄弟试试。”
马天宝接过来,往脸上一架。
这下可好,周围的顾客都瞅了过来——
原先在隔壁挑布料的两个中年妇女,扭过头盯着马天宝瞅,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壮实,这衣服跟给他量身定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