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峰这才慢悠悠接上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景辰,还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么?”
张景辰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来上次王敬峰送他到门口,确实撂过一句——等这事儿办成了,我给你个惊喜。
他当时以为是客气话,没往心里搁。谁承想……
王敬峰笑了笑:“不光是这事儿!我们粮库今年年中,会有一条常年外调的线儿。
我可以划一部分给你。”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淡淡补了一句,“这活儿价格不错,还稳当。比你自己跑的那些强百套!”
张景辰只觉得心口那股热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了。
当下这个年月里,一条稳稳当当的外调运输线,那就是硬通货。
多少跑运输的司机,天天跟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不就是缺这么一条线么?
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开口:“强哥、王哥,你俩啥时候合计好的?也不给我透个底……”
吕强笑呵呵地说:“事以密成!哈哈,这不才谈下来就跟你说了么?”
王敬峰在一旁接了话,语气轻松:“你这小子心眼儿活,提前知道了准得有一堆心思。反倒误事儿。”
“二位哥哥,以后这样的‘算计’能不能多来点?”张景辰贱兮兮一笑。
“想得美!”
“哈哈哈!”俩人同时大笑。
笑完,张景辰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大口。
他的脑子渐渐清醒了过来。活儿是好活儿,可是他自个儿就一辆大解放,而且久波的腿还瘸着呢。
这一波三个厂子的煤单,加上粮库的常年线……有点挑战性。
得抓紧买车了!
张景辰挠了挠脑袋:“这下压力有点儿大了,我怕我干不好啊?”
吕强瞅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吃不下就找人一起吃!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他身子往前一倾,“我话撂这儿!你要是能消化,全是你的。
消化不了,你就自个儿找人合伙儿去。
这摊子要是给我丢下了,可别怪我上你家找你去!”
王敬峰在旁边补了一句:“机会这东西,你今儿推了,就再也没你的份儿了。”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扎进张景辰的脑子里,让他瞬间清醒了。
张景辰抬起头,眼睛里那股浑浊全没了。
这一步,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步。
他必须抢在计划经济的大潮里,自己拉出一支车队。
这事儿成了,他在大河县这一亩三分地,就真能站稳脚跟了。
张景辰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有你哥俩儿看好我就行。”
吕强眼里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
等我把这事儿彻底定下来,我再通知你。这段时间你抓紧买车!
手里有钱么?”
张景辰一脸感动:“有钱,谢谢强哥!”
“没有就吱声,帮你想想办法。”
王敬峰也点了点头:“正好你先忙活强子的活儿,然后再等我这边的通知就行。不用有这么大压力。”
“明白。”张景辰站起身,冲两位深深一抱拳,“哥俩儿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
“去!”吕强挥了挥手,“少几把来这一套!把活儿干好就是谢哥了。”
“得嘞!”
三人走出北国饭店的时候,供销大楼早关门了,街上只剩几个骑自行车上夜班的人驶过。
“走了,明天继续!”王敬峰冲俩人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好,明天我安排!”
吕强站在饭店门口,眯着眼瞅着王敬峰的背影,慢悠悠地说:
“你这位王哥可不是普通科长那么简单啊……”
“嗯。”张景辰点点头,“一直就不简单。”
他早就看出来了,一个普通科长家里哪会这么有钱?
吕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冲张景辰的侧脸瞅了两眼。
他心里清楚,张景辰绝对是能干大事儿的人。
.......
房门“咣当”一声开了。
张景辰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满身的酒气。
闻讯而来的于兰倒吸一口凉气,脸一下就沉了下来:“这是喝多少啊?不是让你少喝点儿么?”
“媳妇儿……”张景辰眯着眼,“我没醉。”
“你这人哪儿都不硬,就是嘴硬!”
于兰把他往屋里拽,“还知道自己姓啥不?”
她把张景辰那件沾了酒渍的外套扒下来,丢在地上,然后把张景辰往床上一摁,“躺好了!别乱动!”
张景辰“嘿嘿”乐着,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于兰从搪瓷盆里绞了一块热毛巾,一下子搭在张景辰脸上。
“哎呦喂,嘛呢?烫死爷了!”张景辰顿时一个激灵。
“哼!”
于兰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没好气地说,“天天喝,命都不要了是吧?”
她把毛巾轻轻往他太阳穴那儿按了按,“你现在都当爹了,就不能给孩子做个榜样?”
张景辰咧嘴一笑,大声说:“媳妇儿,你说得对……”
“我说啥你都对!”
于兰瞪了他一眼,手上的毛巾清理着他身上残留的食物,“你要是把儿子喊醒了,我看你也不用睡了。”
张景辰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眯着眼睛,忽然“嘿嘿”一乐:“媳妇儿,咱家要发了。”
于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瞅着男人那张红扑扑的脸,问:“咋了?挖到金矿了?”
张景辰半眯着眼,声音含糊:“三个厂子的煤都得运输……全给我。”
“全给你?啥意思?”
张景辰迷糊地笑:“王哥那边儿,粮库还有一条常年线……也给我。”
于兰拿毛巾的手,慢慢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小黄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破棉袄。
于兰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你……还想买车?”
“必须买。”张景辰闭着眼睛,可那语气一点儿都不像醉汉。
他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房顶的棚板,一脸的精光:“媳妇儿,你不知道。这活儿太好了。
厂子在咱县里,煤矿就在隔壁县,来回一趟顶多一天。
不走长途,不过夜,风险小,钱结得快。”
他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咱要是把这摊子铺起来了,以后就不用到处打游击了。”
于兰盯着他那眼神,咬了咬嘴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想法是挺好,可这钱从哪儿弄?”
“我自有办法。”张景辰揉了揉眉心,“你不用操心这茬儿。
你就给我管好咱这小家就行,外面的事儿有我呢。”
于兰低头瞅着男人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除了管好这个家……她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干的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嗯?”张景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于兰把下午和王桂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了张景辰。
张景辰微微睁开眼,有点儿诧异:“你不是不想搬么?为啥跟她说咱家要搬?”
“嘿嘿。”
于兰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不跟她说点儿狠的,她要是不搬了呢?
我还跟她说,咱家准备把这院儿房子卖了筹钱呢。”
张景辰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瞪着她:“你疯啦?这房子可不能卖!”
“我就是那么一说!”于兰急忙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别激动啊!听我说完。”
她往张景辰跟前凑了凑,“她要是真动了心思,说不定就把她那屋儿便宜卖给咱呢。”
张景辰一愣,盯着于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净想美事儿。”
“怎么就不可能了?”于兰不服气,“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占便宜没够。不信咱俩打赌!”
张景辰看着她,嘴角一扯:“不赌!她爱搬不搬,跟咱家没关系。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知道了。”于兰起身给张景辰冲了一碗奶粉,端到张景辰嘴边儿,“起来喝一口。”
张景辰半睁着眼,指了指她的嘴:“我要喝进口的。”
于兰白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喝了一口,俯身……
“再来一口不?”于兰擦了擦嘴唇。
“不了不了……美味不可多食。”
“那就睡吧。”于兰把碗放好,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张景辰侧过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响得震天。
于兰盯着男人熟睡的侧脸看了好久好久。
外头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映在他眉毛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