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229节

  “好事儿,你还年轻,大有作为。”

  “谢谢张哥。”

  刘利又寒暄了两句厂里的事,就起身告辞。

  送走刘利,俩人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一人揣了一张介绍信,就开着老解放挨个厂子跑。

  早春的风卷着砂石打在车玻璃上,哗哗作响。

  俩人一上午没歇脚,什么砖厂、化肥厂、纺织厂、肥皂厂,挨着个进供销科,递烟、问货源、看运输单子,脚不沾地跑了小半个城区。

  总结下来就是,现在订单倒是不缺——砖厂有往邻县送的,化肥厂有往乡里送的,纺织厂有往市里送的,肥皂厂更是攒了一堆单子等着拉。

  张景辰甚至在一家日杂公司发现了一张今天去省城的单子,运费三百四,也不算少了。

  可他没接。

  不是不想去,而是日子不凑巧——明天眼看就是正月十五了。要是接了省城的单子,一来一回,肯定赶不上回家陪于兰过节。

  这才刚出来一天,他就有点想于兰了。不是说赚钱不重要,而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想和于兰度过每一个节日。

  最后他挑了一个去金泉县的订单,拉的是油毡纸,运费二百二。

  金泉县离大河县不算太远,这一趟顺利的话,十五当天就能赶回去。

  而且他打听过了,有好几个厂子都说了,节后有发往省城的单子。不差这一两天。

  二人从建材厂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路边,跟孙久波说:“先找个地方吃口饭,边吃边说。”

  俩人找了家路边的饭店,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烟气缭绕,五六张桌子,坐了三四桌人。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炉子里的火不太旺,屋里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俩人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孙久波看着墙上的菜单,冲厨房喊:“老板,来个渍菜粉,再来个酸辣土豆丝,两碗米饭!”

  “好嘞。”厨房里应了一声。

  等菜的工夫,孙久波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开始算账:“二哥,咱今天上午跑了五个厂子,一共看了七张单子……”

  他拿着笔,一笔一笔往上写,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倒是对得上。

  张景辰靠在椅子上,听着他念叨,眼睛却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还有说话声。

  正等菜的时候,饭店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有些地方还露着棉絮。肩上挎着个破布兜子,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瓷碗,冻得直哆嗦。

  厨房里的老板听到有人进来,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头来。

  老头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跟老板说:“老板……行行好,给口吃的,剩菜剩饭都中……”

  张景辰扫了一眼,心里门清,这是真要饭的。

  因为这个年代的讨饭人,大多只要口吃的,很少要钱,不像后来那些职业乞讨的。

  老板也是个厚道人,点了点头就往后厨走:“你等会儿,我给你盛碗热乎的。”

  他前脚刚进后厨,后脚就传来老板娘的大嗓门,震得整个饭馆都听得见:

  “给给给!你就知道给!这一个月来了八百个要饭的,你哪回没给?咱这开的是饭店,不是救济院!”

  男老板的声音压着:“你小点声,客人都在外头坐着呢。一口吃的而已,都不容易,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老板娘的语气更气愤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天天来,谁受得了?

  有那闲钱给别人吃的,怎么不见你给我买件像样的衣服?

  你看你嫂子,天天在家待着啥也不干,人家大哥过年还给买个金戒指!

  我天天起早贪黑跟你在这油烟子里熬,我图啥了?”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案板上。

  老板的声音也大了:“就你天天干活了?我待着了呗?再说家里的钱不都在你手里吗?你想买啥就买啊!”

  后厨叮叮当当的,俩人越吵越凶,屋里吃饭的食客都停下筷子,扭头往后厨的方向瞅。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夫妻店这种吵架拌嘴的情况,别说在八十年代,就是再过几十年,也是一个屌样。

  孙久波屁股动了动,刚要张嘴喊老板给老头点个菜。

  隔壁桌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里,靠外的那个先开了口:“老板,别吵了。给这大爷做个木须肉,再来两碗米饭,记我账上。”

  后厨的吵架声一下就停了。

  老板红着脸走出来,对着那男人连连道谢:“老弟,谢谢你了,这……”

  “没事,一口吃的。”男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要饭的老头愣了愣,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对着俩人鞠了好几个躬,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男人摆摆手,没说话。

  老头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角炉子旁边,蹲在那烤冻僵的手,连头都不敢抬。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发财了啊?”

  男人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装白酒:“发啥财?今天就赚三块钱,这顿花了两块钱。”

  “那你还……”

  “有点看不下去了。”男人吃了口菜,没再说话。

  孙久波想做好事儿没抢上,撇了撇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也没再说什么。

  张景辰笑了笑,也没说话。

  等饭菜上来后,俩人闷头吃饭,谁也没再提这茬。

  吃完饭,张景辰结了账,俩人回车里歇了十来分钟,就直接开去了建材厂。

  装货的过程很顺利。

  建材厂有吊装工具,一大卷一大卷的油毡纸用风葫芦吊起来,稳稳当当落在车斗里。

  这活儿其实算不错的,油毡纸不怕磕不怕碰,也不用担心被偷。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味,那股沥青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张景辰和孙久爬上爬下,用粗麻绳把货物一道道勒紧,在关键的受力点打了死结。

  弄完货,俩人又把苫布罩上,四个角用绳子牢牢绑在车斗的挂钩上。

  “二哥,这货不是不怕水吗?咋还罩苫布?”孙久波问。

  张景辰拍了拍苫布,说:“货不怕水,可也不能让人看见。人看见了,就容易起歪心思。”

  孙久波点点头,有些懂了。

  弄好一切,俩人不敢耽搁,发动车子就往金泉县赶。

  五十多公里的路,感觉不远,走起来才知道难走。

  八十年代的县道,大多是砂石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搓板路,老解放开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置。

  解放车晃晃悠悠地往前拱,孙久波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溜圆,不敢有半点松懈。

  孙久波开了二十分钟,方向盘震得手发麻,他骂骂咧咧地说:“这破路,都不抵我妈搓衣板平。”

  张景辰坐在副驾,盯着前面的路:“知足吧,这已经是正经县道了。

  要是往山里去的乡道,全是泥坑和石头,你连方向盘都把不住。

  好在这货不怕颠,不用担心磕了碰了的,慢慢开就行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孙久波累了,换张景辰开。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脚底下轻重有数,车身稳当了不少。

  孙久波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二哥,你开得比我稳多了。”

  “多开开就好了。”张景辰说。

  俩人轮换着开,一路上歇了三回,抽了几根烟,撒了几泡尿。

  一路颠颠簸簸,等到了金泉县县城边上,天已经黑了,七点多钟,路边的人家都亮了灯。

  张景辰把车放慢,眼睛不住地往路边扫——他在找大车店。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一片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有解放,有东风,还有几辆老掉牙的嘎斯车。

  这些车里大部分是空车,也有几辆装满了货,盖着苫布,在黑夜里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空地边上,是一溜低矮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子,写着四个字:金泉大车店。

  张景辰把车开过去,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

  二人下车,先围着车转了一圈,确认苫布和绳子都没松动。

  张景辰和孙久波一起,把座位底下装着健卫20的帆布包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好,贴身揣着。

  外头冷飕飕的,风里带着一股马粪味儿。

  俩人往大车店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地方的样子——

  平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几个空酒瓶子。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汗味儿、烟味儿、酒味儿、臭脚丫子味儿、还有烧煤的煤烟味儿,全搅和在一块儿。好悬没把二人熏一个跟头。

  唯一的好处就是屋里比外头暖和点儿。

  靠墙一排大通铺,上头铺着草垫子,草垫子上头铺着看不出本色的褥子,褥子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靠在墙上抽烟聊天。

  通铺对面的墙根底下,一溜摆着几个小板凳,几个人围坐在那儿,中间是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熏得漆黑的大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炉子旁边蹲着个老头,穿着件油腻腻的棉袄,正拿火钩子捅炉子。

  “住店?”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们。

  “住。”张景辰点点头,“两个人,一宿。”

  老头往通铺那边抬了抬下巴:“自己找地方,铺盖在边上。吃饭往里走。”

  张景辰顺着他的目光看——通铺最里头,还有几个空位,上头卷着几床脏兮兮的被褥。

  “行。”他点点头,拎着袋子往里走。

  桌子旁坐了六七个南来北往的司机,大多穿劳动布褂子,解放鞋,围着桌子啃馒头、吃炖菜,喝着散装白酒,扯着大嗓门唠嗑。

  “咱这就通铺,一晚上一人一块,管热水,管早晚饭。”老头跟在二人后面说道。

  “行,通铺就通铺。”张景辰点了点头,付了钱,找了靠门口的两个铺位,把东西放下,正好能看着院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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