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钱一会儿等他回来我给。
我这怀孕了,不能见风了。
你趁这会儿去我家一趟,把这六十块钱给宝柱送去。大过年的,也好看。”
张景军想了想,点点头:“行。”接过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低洼的地方,已经被雪填平。
没一会儿,老三张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脸冻得通红,一边跺脚一边揉屁股。
他在外头旱厕蹲久了,冻得屁股都快失去知觉了。
张景明跺了跺脚上的雪,刚想在炉子边上烤烤火。
一扭头,看见储藏间的门口,大嫂正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冲他招手。
“老三,你来一下。”
张景明愣了一下,走过去问道:“大嫂,有啥事儿啊?”
王桂芬把他让进储藏间,把门带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八张十块的,递给他:“这是你大哥让我给你的,你最近帮我家卖货辛苦了。”
张景明接过钱,但没说话。钱还有点温热,是大嫂揣在兜里焐热的。
王桂芬继续说,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
“但是你也知道,家里的货分出去一半给你二哥卖了,其实我家刨了成本,没赚多少钱。
再加上小雨,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等大嫂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又要花不少钱,奶粉、衣裳,哪样不要钱?所以说你别嫌弃这钱少啊。”
她看着张景明,脸上带着为难的笑,一副“我已经尽力了,你应该理解我”的表情。
张景明攥着那八十块钱,没吭声。
昨天晚上收摊回家时,大哥拍着他肩膀,高兴地说道:
“老三,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一直跟我跑前跑后的。过年大哥给你发一百块钱当工资。哈哈,别嫌少啊。”
张景明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想着自己终于能给家里添点啥了。还可以给王冬梅买她最喜欢的那条围巾了。
但此时张景明看着王桂芬,看着她唾沫横飞地解释。
王桂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就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张景明脑海里想了很多,质问的话几次都要脱口而出。
最终,张景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出了储藏间,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王桂芬看着他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省下的二十块钱,她肯定要留着给自己弟弟王宝柱啊。
家里的买卖王宝柱也没少出力,虽然张景明比王宝柱多干了两天活儿吧,那也不能差这么多钱啊?
而且王宝柱最近谈了个女朋友,花钱的地方多,出去看个电影、吃顿饭,哪样不要钱?
她做姐姐的,肯定要搭把手不是?
王桂芬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
? 第183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
张景辰出了父母家,推着自行车往巷子口走。
天空的雪花,洋洋洒洒的。
偶尔一阵风吹过,雪粒子打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这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个点儿,家家户户都在屋里为年夜饭做准备,偶尔能听见哪家院子里传来说笑声,还有剁馅儿的咚咚声。
路边的雪已经积了一层,自行车轱辘在雪地里经常打滑,他干脆不骑了,就这么推着走。
张景辰拐进孙久波住的巷子,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那盏灯泡亮着。
院门虚掩着,他停好车,推门进屋,就看见孙久波蹲在厨房,身边一堆鸡毛。
他手里攥着一只野鸡,正往下薅毛。
“久波。”张景辰喊了一声。
孙久波抬头,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问道:“二哥?你咋来了?没去你爸妈家过年么?”
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好,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过去蹲下:“没去,你嫂子身体不舒服,我俩就决定在家过了。”
“那也挺好的,自己过也一样。”
孙久波手上动作没停,一边儿薅毛一边儿问:“那你咋不在家给嫂子做饭?还跑我这来?有啥事儿啊?”
张景辰看着他说:“这不来叫你来家里一起过年么?顺便喝点!”
孙久波手上的动作停了,眼睛顿时一亮,咧个大嘴说:
“那感情好啊……我这正愁一个人没意思呢。等我这点收拾完咱就走。”
张景辰看了看地上,两只野鸡,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又往旁边的小储藏间里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就墙角堆着几棵白菜。
张景辰问道:“家里就这两只野鸡了?剩下的都卖了?”
孙久波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卖了两个,还给家里拿了两个。”
他抬起头,看着张景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有点苦,“这俩是等你和宝哥来,咱们一起吃的。”
张景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开导的话。
只是分家而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要有钱了,谁都会高看你一眼,就连父母也一样。
“行了,差不多得了。”
孙久波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我再拿只兔子过去吧,上次你炖的兔肉我还有点没吃够……”
“不用!”
张景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家里啥都有,不用带。”
“你家有,是你的事儿....”
“我说啥都有就啥都有。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你嫂子还在家饿着呢,我着急回去给她做饭。”
孙久波一听,赶紧把地上鸡毛都扫到灶坑里,留着烧炕的时候顺便就烧了。
他快速地洗了把手,跑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点的棉袄,然后把炉子压上,门锁好,跟着张景辰往外走。
二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天上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些。
两人推着车子快到自家门口时,张景辰忽然停下来。
这胡同的一趟平房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唯独黄大娘家的厨房是黑漆漆的,只有里屋透出一点隐约的光,很暗。
张景辰皱了皱眉,把自行车递给孙久波:“久波,帮我扶一下,我进去看看。”
他走过去,拉开黄大娘家的院门。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框。屋里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张景辰心里有点发毛,手上用力一拉,门开了。
一股热气扑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有点像木头沤久了的那种味儿,又像是老人身上那种说不出来的气息。
屋里很暗,只有里屋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原来老两口在炕上睡着了,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黄大娘歪在被垛上,黄大爷蜷在炕梢,身上搭着件旧棉袄。
炕桌上放着一个茶缸子,和一些花生瓜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这在安静的环境下尤为清晰。
“黄大娘?”张景辰轻声喊了一句。
黄大娘动了动,没醒。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黄大娘!”
黄大娘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张二?你咋来了?”
黄大爷也被吵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张景辰。
张景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大娘,我路过看见你家黑着灯,寻思进来看看。这大过年的,咋不开灯呢?”
黄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嗐,寻思省点电呗。我俩也没啥事儿,寻思天黑了就躺着歇会儿,等后半夜起来包点饺子吃吃就得了。”
张景辰看了看屋里的陈设。
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柜子,柜子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
那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都褪色了。
屋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就炕头那盏小灯泡亮着,十五瓦的,暗得很。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黄大娘年轻时倒是生过一个儿子,但是没养活,二人后来就再也没能怀上。
两口子就这么过了一辈子,老来老来,大过年俩人就守着这个房子过了。
“大娘。”
张景辰开口,“我们今年正好在家过年,这会儿正准备做饭呢。大爷大娘来我家吃一口呗,正好咱们热闹热闹。”
黄大娘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这多不好,不了,你们一家子过年,我们去算咋回事……”
黄大爷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露出期待,看看张景辰,又看看自己老伴。
张景辰不由分说,上去就拉黄大爷的胳膊:“走吧走吧,客气啥,你俩在家呆着不也没意思么。一起去我那儿唠唠嗑。”
黄大爷被他拉得踉踉跄跄,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我去,先让我把鞋穿上!”
他踩上棉鞋,又回头冲黄大娘喊:“老婆子,把家里那盆发好的面也拿着,还有饺子馅,咱到张二家一起包着吃!”
黄大娘这才下了炕,一边拢头发一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啊。”
张景辰连忙摆手说:“啥都别拿,我家里啥都有,菜都是现成的。”
“那可不行!你别管了,咱们先走。”
黄大爷反手拉着张景辰往外走,回头冲老伴喊,“你都收拾好了,锁好门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