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没当场付钱,人家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家电柜台后,李爱国正在柜台后面喝水,搪瓷缸子端得高高的。
看见张景辰,他一口水差点呛进嗓子,猛地咳嗽两声,慌忙放下缸子站起来,着急地说:
“哎,你可算来了。”
张景辰看着对方的态度,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我昨晚上专门去找你,从百货大楼东门走到西门,一个炮仗摊挨一个问,愣是没找着你人!”
李爱国嗓门不小,边上两个挑收音机的大爷都扭过头来看,他也不在意,
“你不是说就在楼下那一片儿摆摊吗?”
张景辰有些汗颜,声音放低:“抱歉李哥,我搬地方了,挪到北国饭店那边了。”
“北国饭店?”
李爱国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行行行,搬哪儿都一样。”
他往柜台外头跨了一步,眼珠子还往边上瞟了瞟,“那个,洗衣机到货了。”
张景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到的,提前了两天。”
李爱国把搪瓷缸子往柜台里一推,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统共就到了七台,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提前给你压着,这台早就被人抢光了。”
张景辰看着他,感激道:“多谢李哥费心。”
李爱国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
张景辰秒懂:“李哥,那你现在方便跟我下去不?”
“炮仗你随便挑。”
张景辰语气平和,“你要是不方便,我给你拿上来也成。剩下的钱,明天我来提货的时候,一道给你。”
李爱国想了想,当即点头:“我跟你下去,刚好这个点也没啥人,让隔壁老孙头盯一会儿就行。”
他怕张景辰给糊弄他。
张景辰点点头。
李爱国回头,冲隔壁柜台的人喊了一嗓子:“老孙,帮我盯会儿柜台,我下去一趟,去去就来!”
老孙头头都没回,只抬了抬下巴,闷声应了句“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出百货大楼侧门,冷风扑面而来,李爱国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棉袄领子立起来,裹紧了衣服,一边走,一边往斜对面的摊位瞅,语气急切:
“哪个是你摊子?”
“那儿。”张景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是他的炮仗摊。
摊位前,孙久波远远就看见张景辰,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就垮了下来:
“二哥你咋才来呢!刚才午高峰,我们仨差点没忙活开。”
张景辰没接话茬,指了指摊上摆的炮仗,对李爱国说:“李哥,这摊上的东西,你随便挑。”
李爱国弯下腰,手指在几挂鞭炮上拨拉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你这不都是些老样子的大地红吗?上回你说进了新货,咋没见着?”
张景辰低头看了一眼摊上的货,这才想起今早带的这批货,是接他大哥的,大哥进的都是普通炮仗,压根没有那些新产品。
他转头问孙久波:“昨天剩的那些新货呢?”
“在车上呢,没来得及摆出来,还剩七八个礼包,十来挂零散的。”
孙久波往旁边的三轮车那边努了努嘴,快步走过去,把装着新货的纸箱搬了过来,往地上一墩,“都在这儿了。”
李爱国凑过去,伸手扒拉了两下,脸上还是那副失望的表情:
“这不跟那些普通炮仗也差不多么?也没看出哪儿特别,你别是蒙我吧?”
张景辰笑了一下,没辩解,只伸手在纸箱里翻了翻,挑出一个麻雷子,拇指粗,红纸裹得紧实,引信比普通鞭炮长一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麻雷子递给马天宝,语气干脆:“去那边没人的墙根,放一个让李哥瞧瞧。”
马天宝接过炮仗,眼睛瞬间亮了,想起了在二粮库门口的画面。
孙久波和史鹏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这新货他们倒是一直在卖,但具体是什么效果,没亲眼见过。
马天宝攥着炮仗,快步往二十米开外的墙根走。
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第一根,风太大,刚燃起一点火星就灭了。
划第二根的时候,他手有点哆嗦,火柴凑到引信跟前,又下意识缩了回来,这炮仗的威力让他心里也有点发怵。
孙久波在原地急了,嗓子扯得老高:“你至于么?就一个小炮仗,还怕炸着你?要不我来!”
他刚要迈步,就看见已经点燃了。
引信“呲——”地冒出火星,滋滋作响。
马天宝扔了火柴,拔腿就跑,两条腿捣腾得像踩了风火轮,生怕跑慢了被崩着。
一边跑,一边吼了一嗓子:“响了啊——!”
话音还没落,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咚!!”
这一声,压根不是普通鞭炮的脆响,反倒像一声小炮,震得地面压实的积雪都蹦起来一巴掌高,墙根儿的冰溜子都掉下来一根。
满天的红纸屑扬了起来,慢悠悠往下落,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红片。
街上的人脚步全停了,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大半。
一个正往这边走的老头,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拐棍攥紧了,身子都晃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啥东西?有人攻打县城了?”
“这动静也太带劲了……哪儿卖的?”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眼尖,早就瞅见了张景辰的摊位,
“那边那边,那儿有个炮仗摊,肯定是从那儿放的。”
李爱国站在原地,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
他看见那片红纸屑还在往下飘,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就要这个?还有多少?”
“不多了,都在这个箱子里。”
张景辰用手掂了掂装新货的纸箱,“可你先挑。”
李爱国二话没说,当即蹲下身,挑东西的动作跟刚才判若两人。
两只手专挑那些没见过的麻雷子、二踢脚,还有一种拇指粗、裹着金边的炮仗,他也顾不上问是什么,先攥在手里再说,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
孙久波和史鹏对视一眼,憋着笑,没敢出声。
李爱国捡了一大堆,抱在怀里,直起腰,往张景辰跟前一放,语气里满是欢喜:“就这些!都要了!”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那堆炮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语气诚恳:“李哥,这个有点超了。”
李爱国一愣,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超了?超啥了?”
“咱们说好的,四十块钱现金,四十块钱炮仗。”
张景辰伸手,轻轻拨拉了一下那堆炮仗,“你挑的这些,折算下来,得奔五十去了。”
李爱国的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看自己选的炮仗,又抬头看了看张景辰,嘴唇动了动,想说就按八十的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四十块钱,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他舍不得。
他讪讪地弯下腰,开始往外挑,语气有些蔫儿:“这个先不要了。”
他把那挂裹金边的炮仗放回纸箱,又挑出两挂二踢脚,“这个也不要了。”
张景辰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行了,李哥,多点少点的,没啥大不了,就按四十算吧。”
李爱国猛地抬起头,“这……”
“这些东西还满意不?”张景辰打断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爱国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谢谢你啊。”
他心里清楚,这些炮仗,送老丈人、送大舅哥啥的,绝对有面子。
张景辰冲史鹏抬了抬下巴,“小鹏,拿旧报纸来,把炮仗裹严实点。”
史鹏点点头,赶紧从三轮车里翻出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把那堆炮仗裹好,又寻了个小纸箱,把炮仗放进去。
“明儿早上,八点半,我在柜台等你。”
李爱国抱着纸箱,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遍,语气急切,“你一准儿得来,晚了要是被领导截胡,我也没法子了。”
“放心,一定准时到。”张景辰点头应下。
李爱国抱着纸箱,嘴里哼着小曲,满心欢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围上来五六个人,都是刚才被炮仗声吸引来的,语气急切地打听:
“刚才那个响当当的炮仗,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挂。”
“就是那个会炸出好多红纸屑的,我要两挂。”
“先给我来一挂,我要送人的。”
孙久波赶紧把装新货的纸箱往前一推,扯着嗓子喊:
“不多了啊,就剩这几个了,先到先得。”
话音没落,就有一只手伸进纸箱里,攥走了一挂麻雷子,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伸手抢了起来。
一眨眼,纸箱里的新货就被抢空了。
没抢着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前,一脸不甘,看看摊上的普通炮仗,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
“那普通的二踢脚,咋卖?”
张景辰给他报了价。
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有点贵”,但还是掏出钱,买了一挂。
等到人群散尽,孙久波长舒一口气,往三轮车帮子上一靠,
“二哥,你上午到底办啥事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张景辰正把散落的钢蹦拢进钱匣子,闻言头也没抬,“买东西呗。”
“买啥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