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彤没多问,放下筷子,起身去炕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马天宝打开,从里面数出一些毛票和一块两块的纸币,卷了卷。
他又对李彤说:“再给李四拿几个馒头。”
李彤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用笼布包了四个大馒头。
外屋的李四连连推拒:“不用不用,嫂子,真不用拿这个……”
李彤已经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声音温和:“拿着吧,李四。带回去给弟妹和……那个人也尝尝。都不容易。”
张景辰坐在屋里凳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看来这两家关系确实不一般。
马天宝两口子送李四出了院门,才返身回来,重新坐到桌边。
马天宝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放嘴里慢慢嚼着,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了缘由。
“李四的孩子病了,想借点钱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再抓点药。”
马天宝声音闷闷的,“他一进屋那样子你也看见了。”
张景辰点点头:“看样子确实挺难。”
“难,不是一般的难。之前跟我差不多的情况,也就是最近有你帮我家才.....”
张景辰赶紧摆手,“说李四。”
马天宝又叹了口气,放下馒头,打开了话匣子,
“李四那人老实肯干,可就是命不太好。家里太穷了......兄弟好几个都娶不上媳妇。
他大哥倒是娶了一个媳妇,可那是个混账玩意,天天打老婆,硬是把人打跑了。
他二哥犯了事,进去了。老三也是一直打光着棍。”
“李四也是前两年才经人介绍,娶了现在这个媳妇。
这女人倒是个过日子人,进门也没要啥彩礼,就一个要求——得把她前头那个男人接过来一起过。”
张景辰愣了一下:“前头那个男人?”
“嗯,就是前夫,双腿残疾,瘫炕上好些年了。”
马天宝语气里带着敬佩和无奈,
“这女人也仁义,没扔下原配不管。而李四也认了,就这么接过来养着。
他媳妇平时接点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李四就守着家里那点地,农闲时到处打零工。
挣那几个钱,养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还得给炕上那个买药……唉,能不难吗?”
张景辰听着,一时无言。
他喝了一口汤,那酸菜汤的滋味此刻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年头啊....”张景辰缓缓开口,“说到底,就是钱闹的。没钱,英雄气也短啊,干啥都难。”
这都不算啥新鲜事儿了。
这年头——
有门路有关系的,削尖脑袋往正式单位里挤,只要捧上铁饭碗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有头脑的,胆子大的,或者有关系的,就去做买卖,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
没本钱、胆子肥的,就像之前张景辰坐车遇到的那些劫匪一样,敢打敢拼。
再不然,就像李四这样……认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老天爷给多少吃多少,挣扎在温饱线上,能过一天是一天。
其实不管在哪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都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难以逾越。
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迈过去,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沟边望一望。
......

? 第129章 清仓(月初求月票)
吃完午饭,
马天宝用笼布包了十来个温乎的大馒头,塞给张景辰。
张景辰推辞不过,只得拎着上了车。
张景辰驾驶拖拉机载着马天宝开回自家胡同,停稳。
两人进屋,于兰和于艳正带着张小雨在炕上玩翻绳。
见到他们回来,于兰直起身,于艳则眼睛先落在那鼓鼓囊囊的笼布包上。
“嫂子蒸的馒头,非让拿回来给你们尝尝。”张景辰把馒头递给于兰。
于艳已经凑过来,手快地掀开笼布一角,面香冒出来。
她直接拿出一个,掰了块塞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夸:
“嗯,真香!小雨给你也吃。”说完摆了一块给一旁的小雨。
“你这丫头,没规矩!”
于兰轻轻拍了她一下,接过馒头,“谢谢马哥和嫂子还惦记着我们。”
“谢啥,应该的。”马天宝憨笑。
张景辰把衣服挂好,问于兰:“你们中午吃的啥?”
“打卤面,简单对付了一口。”于兰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事办的咋样了?”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毕竟家里现在已经弹尽粮绝了。
“嗯,放心吧,定下来了。下午去送货结账。”
听到这话,于兰和于艳明显都松了口气。
显然二人的压力也不小,就是一直都没跟张景辰说,怕影响他心情罢了。
张景辰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包奶糖,递给于兰,“路上买的,给小雨分点,剩下的你跟于艳吃。”
于兰接过糖,张小雨已经眼巴巴地凑过来,小声喊:“糖糖……”
于兰笑着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小丫头立刻眯起眼,满足地咂摸着。
张景辰逗了她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对于兰说:“得开始分货了,按单子配出四十七份来。”
于艳立刻举手,嚷嚷道:“我来,姐夫让我来。我帮你拆箱子。”
“一边儿去,你只能帮着查数,不许碰箱子!”
于是四人忙活起来。
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货箱被选择性的打开,于兰拿着清单念,张景辰和于艳按数分拣,马天宝帮忙搬运归类,张小雨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花花绿绿的包装。
虽然种类多,但四个人配合着,倒也井井有条。
等到差不多一点,货就分好了,整整齐齐码放在纸箱里。
张景辰先出门拿起墙角的扫帚,把盖在车斗苫布上的积雪扫掉,又跳上车斗,把里面的残雪清干净。
马天宝也出来帮忙把车斗和车头链接上。
两人开始把分好的货一趟趟搬出来,往车斗里装。
这次货虽多,但都是分好的小份,装起来反而比散箱整齐,也更容易估算空间。
装完车,用绳子拦好,苫布盖严实。
张景辰和马天宝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跟于兰她们打了声招呼,告诉晚上不用给自己二人留饭。
然后拖拉机驶向二粮库。
临近门口,马天宝看着粮库那一片高耸的仓房和宽阔的水泥地,忍不住又感叹:
“还是这单位牛啊。真气派!给底下人发年货都这么大方,啧啧。不像我之前去干活的粮库....”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建筑:
“是啊,国营大单位,底子厚。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就够咱们这样的人吃饱喝足一阵子了。”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清楚,这年头想搭上这种单位的边,光靠勤快和胆大不够,还得有关系。
粮库这种肥得流油的地方,里头的门道深着呢,没点根基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有关系的人,自然能近水楼台,所谓的“粮耗子”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这道理,放哪个年月都差不多。
到了粮库大门口,门卫似是得了王敬峰的招呼,没多问,其中一个保卫员走出来,示意他们跟着,打开了一侧的大门。
拖拉机跟着保卫员,一路开到了运输科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张景辰下车进屋找王敬峰。
王敬峰正喝茶看报,见他来了,放下报纸笑道:“够准时的。走,看看货去。”
他这一声,办公室里的人呼啦啦都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笑和期待,跟着涌了出来。
毕竟是自己要拿回家的年货,加上上午那通热闹的“试放”,大家兴致都很高。
“来了来了!”
“看看今年发的啥样!”
“上午那麻雷子真带劲,不知道我那份里有多少。”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众人围到拖拉机旁。
马天宝刚解开绳子掀开苫布,还没等他动手搬,几个年轻力壮的司机已经跳上车斗,开始往下传递货包。
下面的人接过来,按王敬峰的指示往旁边库房门口空地搬。
人多效率高得惊人,马天宝刚搬了两趟,一车斗的货已经卸下去大半,他都有点看愣了。
王敬峰背着手在一旁看着,等最后一包货也搬下来,清点无误。
他手下一个小干事跑来低声汇报:“王科,数对了,四十七份,外加上午那份样品,一共四十八份。”
王敬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开好的提货结算单,递给张景辰,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张兄弟,这回辛苦你了。事儿办得真痛快,这么快就把货备齐送来,给我省了不少心。”
张景辰双手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公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嘴上客气道:
“王哥您太客气了,是您给我这赚钱的机会,我肯定得上心办啊。”
“互相成全。”
王敬峰笑了笑,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说,“小赵,你带张兄弟去财务科一趟,把账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