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大席的众人都先是来周文华这里挂了账，随后四下散开闲聊。
因为这种流水席一次性肯定吃不完，要不断地翻台。
很快，第一波人就开始吃了，而在农村吃大席，基本上每一桌都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临近末尾的时候，第二波或者后来的人就会站在正在吃席的乡亲们身后站着了。
这叫做“把位置”，要想快些吃到，只能这样，要是脸皮薄的话，那就只能等着到最后再吃了。
晚上大席的时候，现场十分忙碌，周平安也是忙不迭地招呼着众人。
邓越没有一丝经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但还好，村子里面的老人全程都在引导他应该怎么做。
忙活完吃席的人以后，帮忙的人才会轮到吃。
周平安也吃了大席。
陈敏自然也是，从中午就来跟着帮忙了。
这办丧事、吃大席的第一天，很快就匆匆而过。
周平安今天晚上依旧是带着陈敏回到家里休息了，没有守夜。
这倒不是他不想守夜，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陈敏有点怕黑，所以他要先回去早些睡下，然后跟今天凌晨一样，早早起来。
……
第二天凌晨，依旧跟昨天一样，周平安早早就起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收拾了一阵就出发了。
因为今早要下葬了，所以早上的事情肯定也会很多。
昨天晚上的时候，周平安又抽时间去了一趟刘家兄弟厂子里，去拿了昨天的利润。
又少了一些，但还是很可观，依旧是有70块钱入账。
周平安将它们全部放在了自家的钱匣子里。
今天早上出门，天气再度变冷，家家户户门前早都已经结冰了，那是生活用水倾倒出去以后结的冰。
周平安走在乡道上，打着手电，凄厉的冷风不断朝着身上每一个缝隙往里灌。
最终来到邓家以后，他不是第一个来的，这时候道士先生已经在做送葬出殡的准备了。
差不多天还没亮，送葬队伍就出发了，人很少，是特别少的那种。
只有周文华和周平安，以及道士的一群人，还有村子里的老人和村长。
其他人都留在邓家开始收拾场地。
邓越一个人孤零零走在队伍前面，后面跟着抬棺人，抬棺人抬着棺椁，一行人朝着坟山出发，下葬。
天很冷，刺骨的冷。
风也很大。
到达目的地以后，事情办得很快，在道士先生一句“属龙、虎、鸡……的人转身回避”以后，邓庆自此安葬下去。
一座不算高的坟土。
以及邓越心底那座看不见的坟土。
自此，丧事结束。
邓越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早已经干涸，他只是嗓音沙哑，小声地跪在坟地前面，说了几句话。
“爸，走好……”
周平安看着眼前一幕，上辈子的种种迹象浮现出来。
他像是重新参与了一场丧事，他像是又看到了上辈子的场景……
众人最终回家了。
周文华准备把算好的账全部交给邓越。
而之前那些人凑来的钱，也已经被周文华妥善还回去了，村长那边凑来的钱，周文华也没有忘记还回去。
而他自己的30块钱，他没从里面拿一分。
剩余的，大概还有几十块钱，以及接近一半的煤炭。
邓家家中。
周文华把码放整齐的钱全部递给邓越。
“娃娃，这是这次剩的79块8毛钱，你拿着，以后好好学习，有啥事，我和你平安小叔叔都在，还有你村长爷爷也在，别想太多，知道不？”
周文华说话很平和，透露着一股让人忍不住信服的感觉。
邓越这会儿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是，他还是强忍着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那一叠钱。
这东西，可以说是让人又爱又恨，他爸去世，可以说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没钱。
家里没钱治病，没钱买煤，没钱吃饭……
邓越看着这笔“巨款”，一时之间愣神。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周文华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主动把钱往邓越的手里塞。
邓越拿着钱，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道：
“周爷爷，不行，这钱你还没拿，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周爷爷，你的钱还没拿，我记得你凑了30块钱在里面，还有平安小叔叔也是，有10块钱也在里面，你们拿着……”
邓越终于后知后觉起来。
他并不傻，从凑钱的时候，他全程看在眼里，包括后来，每退还一笔乡亲们凑来的钱还回去的时候，他也看在眼里。
他不笨，只是这几天一直浑浑噩噩。
但是刚才，那笔对于他们家之前来说称得上是一笔“巨款”的纸币摆在面前的时候，邓越终于还是回过神来了。
他不想再被钱裹挟，他想赚到更多的钱，但是，他拿了周家的钱，那万一周家也出现不好的事情怎么办呢？
邓越的脑子转得很快，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要把钱还回去，这是应该做的责任。
周文华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你把钱拿着吧，爷爷能赚钱……爷爷不想再看到这些事情发生了……”
周平安这时候也帮着说话道：
“是啊，小越，叔叔还年轻，叔叔能赚大钱，你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了报效祖国，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最终在父子俩的苦口婆心劝说下，周文华、周平安还是坚持不要。
邓越也妥协了，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周爷爷……谢谢平安小叔叔……
村长一行人也慢慢地走了。
周文华在看着厂子慢慢地恢复如常以后，也走了。
周平安也走了，他知道，这时候，让邓越一个人待着，是最好的。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原本还算热闹的邓家，一下子冷清下来。
门口的窝棚不在了，灶台也熄灭了，家家户户的东西也被拿回去了。
邓越抱着一张黑白的遗照，口袋里装着那冰冷的79块钱，往屋内走去。
邓越还记得，前段时间，天很冷，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他睡觉的时候跟父亲抢被子，父亲好像抢回去以后，又把被子给他盖上了。
但是今天，他也很冷，他还想抢被子，却只攥到坟头的一把泥土。
从今以后，没人再跟邓越抢被子了。
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放学回到家中，跟父亲分那一个土豆，用辣椒面抹上，父子俩在蜡烛摇曳下说着当天发生的大小事……
但是今天，烛火摇曳下，多了几个鸡蛋，却没了土豆。
邓越步履沉重，抱着一副相框，走到屋子里，走到全家最高的桌子面前。
他挽起袖子，轻轻擦拭蒙着黑布的照片。
“爸，今天好冷，乡亲们都对我很好，咱现在能吃上鸡蛋了，这回还是我先吃……”
“爸，这鸡蛋，是苦的……”
第81章 太忙了
周平安回到家了。
早上送葬完以后，基本没什么事了，本来邓越让他们在家里吃饭，但不管是村长还是周文华亦或者周平安，都没有留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邓越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把这些天的所有情绪碾碎了咽下去，没人能帮得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所以，周平安自然不会留在屋子里，反而是回到自家。
家中，刚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就涌上周身，跟外面的极寒形成了强烈反差。
陈敏这时候已经起床了，正在洗衣服。
因为最近两人都很忙，所以都没空洗衣服，撑着这会儿，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
她也没想着再去邓家，因为头天晚上的时候，周平安跟她说过，说今天中午就会回来了。
“回来啦，快过来烤火，饭已经蒸着了，等下咱就开饭。”
陈敏没有在外面洗衣服，她是从自家的井里打水上来在堂屋里面洗的。
因为堂屋里面暖和。
周平安这会儿却根本没有理会老婆说的话，他快步走上前，看着陈敏略微有些通红的双手，生气地说道：
“咋不倒热水，这么凉，手都冻通红了。”
说着，周平安伸手进那盆洗衣服的水里试了一下。
不能说有热量了，仅仅只是不冰而已，热气都没有多少了。
周平安拉着陈敏坐在火炉子旁边坐下，开始烤火。
陈敏幸福地嘿嘿一笑，伸手给周平安的帽子和手套摘下，随后说道：
“水还没开，之前的开水全都用完了……没事噻，反正也快洗完了，就这最后一件毛衣了，等我去搓了就行……”
陈敏说着，起身就要再去接着洗衣服，却被周平安按下。
“没热水，那就等热水烧开，反正家里的火一直都不熄，着啥急嘛，手要是冻出冻疮咋办？蛇油膏呢？快拿来抹点儿。”
看着周平安认真的模样，陈敏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哎呀……哪儿有那么娇贵……”
周平安不理会这个说辞，起身去找蛇油膏。
随后给自己抹了一点以后，握起陈敏的手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