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就是说话声。
“周老先生，我们倒是来晚了，邓越那孩子在屋里？”
“是啊，在屋里跪着呢……唉，这是做的什么孽啊，家里甚至连灯泡都坏了，孩子就那么在堂屋里面跪了一夜。”
“也好在，昨天晚上我来了一趟，给烧了火炉，要不然，这一晚上怕是要……唉……”
周文华止不住地叹气。
现场的情况，任何一个有一点点良知的人看到，都不会好受。
一个半大少年，一层白布，甚至连个寿材都没有。
家里也不剩下多少煤了，邓越就那么漆黑、孤独地跪了一夜。
甚至，连一直烧的纸钱都烧完了。
要不然，按照习俗来说，纸钱是不能断的，但是半大的邓越，一来是没钱买，二来也是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周平安到地方以后，先是对着自家父亲点头示意，随后才进到屋子里面看了一圈情况。
他昨天那会儿，没有进来，因为他害怕触景生情。
而现在，经过一个晚上的思想准备，他依然被触动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邓越旁边，看着地上的一层白布，心里的酸楚难以言喻。
陈敏只敢在门口看一眼，就不敢继续往前了。
周平安看了一会儿以后，轻轻地拍了拍邓越的肩膀，随后走出门。
这时候，外面的寒意似乎更加强烈了，呼啸的冷风如同一头巨兽在啃噬生灵。
周平安来到自家父母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但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等到两个村里的老人说完以后，他们进屋帮忙挪动逝者的时候，周平安这才对着自家老爸说道：
“爸，咱可以先把炉子烧起来吧，要不然这天太冷了，也没法干活。”
“煤的话，我去我那里先拿一点来应急。”
周文华扭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线看了一眼自家的独儿子，点点头，说了一句“去吧”。
曾琴则是叮嘱他路上慢点。
随后，周平安就走了，这会儿也没有交通工具，所以只能先靠人力扛一点来用着，等到天亮以后，再去煤厂买一点来。
陈敏没有独自在这里，她想了想以后，还是跟着周平安又回到家里了。
两人刚才也是搞忘记了，要不然就不用白跑一趟……
周平安扛着一口袋煤还是觉得有些难扛，身体也有些不灵活，主要是穿的衣服太多，最终他没有固执，扛着半口袋约大几十斤的面煤回到了邓越家。
等回到这里以后，周平安看到屋内，白布已经被妥善安置到另一个地方了。
邓越继续跪着，但是周平安也能看到，他很显然是挪动过位置的，而且，眼睛里面的通红血丝就没有消退过。
周平安看得心疼，却也没忘记使命，开始用石头搭建一个灶台，工程不小，好在，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了。
村子里的人，虽然平日里，你家说我点闲话，我说你家点八卦，但是真到了这种时刻，大家都很自觉，也很团结……
第74章 筹钱
周平安在垒灶台，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也不敢伸手去倒水搅拌泥浆。
更何况，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邓越家里没有自家的水井！
不像周平安家自有水井。
这个年代，西南这边大多数人家户都没有通水龙头，就算是有的人家，也常常都是水压不稳。
“十天停八天的水，剩下两天是浑水”已经是常态了。
甚至，别说是水龙头了，大多数村子都是几十户人家公用一个水井，自家有水井的都很少。
周平安家是有水井的，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家就有啊，尤其是贫困户邓家。
所以现在，众人面临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水源。
而没有了泥浆来垒灶台，这就给这个工程增加了不少难度。
但还好，周平安也还算是有经验，在后面陆陆续续来的人搭手帮忙以后，他最终赶在天亮之前把灶台垒好了。
接下来就是生火了，在这种大冬天，可以说，火源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取暖，做饭，烧水，干什么都需要用火。
周平安没一会儿就把火升起来，加了从家里面扛来的煤以后，这才暖和了一点。
要不然，刚刚干着活还不觉得冷，但只要一停下来，就冷得不行了。
他也庆幸自家老爸昨晚来了一趟，要不然这种天气在屋子里面一整晚，是真会出事儿的。
把火升起来以后，众人都围过来取暖了。
一个老人也从邓越家里拿出一个炉子生着火，又把炉子搬进了屋子。
这时候，邓越也不再一个人跪着了，本来按照农村的习俗来说，纸钱不能停，也要有人换着守灵。
但是，邓家没有别人了，所以，邓越看着自家越来越多人来了以后，也没有继续麻木地跪着，而是很懂事地对着前来的人一一道谢。
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如同机械一般给在场的人道歉。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感到无比心酸，但又无可奈何。
等到跟众人都打了一个照面以后，天也在逐渐亮堂，这时候大概是八点多了。
在场已经站着十多户人家的男女老少了。
很多家庭都是来的两个人。
且不说冬天农活本来就少，这种情况下，大家想的都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偷奸耍滑的情况少了很多。
所以，在场的人已经有三十来个了。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也不是说说的。
很多人都自发地有什么活干什么活。
仅仅半小时，邓家的水缸就被灌满了。
而其他的乡亲们也是，见邓家连个像样的凳子和篷布都没有，于是都各自回家拿东西来。
或是锅碗瓢盆，或是桌椅凳子。
一时间，整个丧事现场竟然井井有条。
一般来说，这种丧事都是要有人统筹的，每个人干什么都会安排出来。
但是现在，一是因为邓庆走得突然，二是因为，邓家没有一个主事的，所以众人都是有啥能帮忙的就主动去干啥。
这种情况差不多持续到九点，周文华在跟村子里的其他老人商量了一阵以后，终于是召集起在场众人，开始有组织地安排了。
“大家伙都聚过来，我有几件事说一下。”
周文华走到一个高的地方，对着在场的人喊着。
但是由于人太多了，他声音也不大，所以众人第一次都没听到。
只是，除了他，还有周平安。
周平安已经在刚刚就站在自家老爸旁边了，见众人一时嘈杂没有听到，他直接开口，用洪亮的嗓门重复了三遍。
“乡亲们都过来一下，我爸有事儿要跟大家说。”
在周平安卖力的召集下，众人这才听到，随后聚拢过来。
而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来帮忙的众人，许多都戴着棉麻和孝帕，看着高处的周文华父子，以及身后的好几个村中老人。
周文华对着自家儿子点点头，随后上前一步，对着在场的人直言开口。
“乡亲们，老少爷们，相信大家都知道发生啥事儿了，多的老头子我也不说了，咱都是邻里，发生这事儿，理应来做好后事。”
“小邓家的情况大家伙都清楚，我也不废话，这第一件事，就是要向大家要钱了。”
“大家手里有钱的，有粮的有物的，都可以凑过来，我们一起把这事儿办了。”
“多或少都任凭大家心意，这钱也请大家放心，我和村里的几个老人都会把花出去的明细算好，最后也对大家有个交代。”
周文华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其他老人。
众老人都是点头应下。
他回过头来，紧接着又说道：
“这凑钱一事，大家等下就排着队来就行了，然后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就是，陈家，你家负责桌椅板凳的摆放，谢家，你们和王家一起做厨师……”
周文华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情，说了好一会儿，嗓子都很哑了。
现在农村里面的文盲还极其多，很多人都不识字，所以安排这种活大多靠口头传达，不像后世那样基本都是写出来。
周文华说着声音都有些哑，周平安看得无奈，上前递去一杯热水，却看到周文华对着他摇了摇头，随即，周平安也收回水杯，继续听着。
周文华说到结尾的时候，也把目光看向周平安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对着周平安说道：
“平安，你就负责煤炭的采买，还有菜系的采买，到时候，钱从大家伙凑的钱里列支。”
周平安点点头，答应下来。
说完这些以后，周文华这才重复对着在场众人，叹了口气，说道：
“老头子在这里，替小邓，谢谢大家了。”
说着，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邓越这时候也走到旁边，他已经快要失声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红着眼，朝着所有人，跪了下去……
下面站着的十多户人家无一不动容，有的妇女甚至已经泪眼婆娑地开始哭泣了。
周平安看着这一幕，很是难受，但事情还需要去做，所以，他稳住心神，扶着邓越起来。
等到他扶着邓越起来以后，这才看到，邓越都有些站不稳了。
从早上他来这里以后，就看到邓越几乎是在强撑着，毕竟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半大小子而已。
第75章 同心
而昨天晚上，其实也不是没人的，按道理来说，谁家有人去世，从第一天晚上就要开始忙碌。
但是邓越家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昨天的时候，邓越通知完乡亲，就已经很晚了，而且，他也实在是很累了。
所以最终，只有周文华和几个老人昨天晚上来帮着弄了一下，但是都没有守夜，因为他们也不可能说是一直待在邓越家……
扶着邓越起来以后，来帮忙的众人都是自发地排起队，有些人是随身带着零钱，所以直接就是拿钱。
有些人则是没有带，又往家里跑去拿钱。
而邓越又在这时候跪下了，对着捐钱的乡亲们弯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