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后来，邓越学习成绩还算不错，但是生活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于是，我开始资助他……”
第69章 身后事
周文华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纪实剧。
周平安静静地听着。
就听这个已经有老态的老人，悄悄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
“这孩子很懂事，有过很多次，想要不读书了，去做散工。”
“是我一次次去说服他的，我告诉他，他这个年纪，去了别人也不会要，那能干什么，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吗？但是他那肩膀又能挑得动什么。”
“我印象很清楚，这孩子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周爷爷，我挑的动，我能去捡柴来卖，我能去种粮食出来卖，我能背得动我老爸，我能……”
周文华说着，眼泪又掉落了下来。
周平安也触动了，他拳头渐渐握紧。
而陈敏早已经伏在曾琴的怀里，抽泣着。
“是我说服了他，让他继续读书，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他一些铅笔和作业本。”
“但是老爸没本事啊，没有粮食去帮助他们家……”
“孩子很懂事，他没有嫌弃我资助的东西少，反而每一次都是带着十足敬意，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周爷爷，我要好好读书，长大研究粮食，争取让粮食更高产……”
周平安回忆着，声音颤抖。
“我当时看着他那张带着倔强的脸，只觉得愧疚，要是我再多一点能力，要是我再……”
周平安听着，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爸，这不怪你……”
周文华深深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周平安，说出了一句周平安这辈子都没再忘记的话。
也是让周平安彻彻底底醒悟的一句话，彻彻底底知道父亲做的那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平安，你知道吗，邓越家这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们这个地方穷，类似的事情我遇到过三次。”
“有一次，是一家大山深处的人家，他们家四姊妹，父母不在了，是一个13岁的大姐拉扯着弟弟妹妹……”
“他们去亲戚家放了一整天的牛羊，就为了一顿饭和两个土豆带回家。”
“甚至，大姐因为夹了一筷子肥肉去给年纪最小的弟弟，就被亲戚骂了一句是不是要死？”
“平安，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我们很可怜，但有人比我们更可怜。”
“我这些年看到了太多太多，所以，我才尽全力去帮助一些人。”
“或许，我们多帮助一点，别人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平安，爸真的，没有做错……”
周平安听完，心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了一下，他只觉得呼吸困难。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太多的难了，而自家，不管是周文华，还是他自己，都有一副菩萨心。
但是，上辈子的时候，老天给了周文华一个怜悯众生的心，却没有给他相应的能力。
只是，或许，上辈子父母走的时候，也觉得这辈子，并不算白活，起码有很多家庭，因为他得到了存续。
“爸，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明天，我一大早就去帮小邓家里忙活，但是儿子现在，还没有资格去做一些事情。”
“老爸，你信我，过一段时间，我会骄傲地说出来，小邓的学费、生活费，我负担了……”
周平安实打实地把自己内心想法说出口，他心底是良善的，见到这种情况，不会无动于衷。
周文华看着自家儿子，脸上渐渐露出骄傲。
“好，好啊，这才是我的好儿子，爸等着……”
周文华追着来找周平安，本来他是先去的煤炭分销点，但是没找到人，这才来家里。
他就是想跟周平安说一些心里话。
周平安心中很触动，也明白了父亲的坚持。
或许，他们家之前的确很苦，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用尽全力，只为“活着”的人。
他的脾气，还是像周文华的，但是跟周文华的孤注一掷不一样，他想的是，得先去夯实自己，才能做其他的。
周平安没有继续在家里坐着，他告别了父母，出了门。
他要去看看分销点的情况。
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如早上，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但是路过邓越家的时候，他看到，邓家那个小土房的门边，已经挂上了白绫……
周平安深吸一口气，没再去看，继续朝着镇子里走去。
只不过，越走，他的拳头攥得越紧。
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正相反，他的喜怒哀乐很深，他对情绪的感受更加深刻。
所以，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上辈子，他不太明白，这辈子，他懂了一些事情。
……
刘家兄弟的厂子。
周平安回来，情绪并不高亢，很低落。
本来要跟他报喜的刘志很明显察觉到了，跟刘勇对视一眼以后，没有说话。
看这个情况，很显然就是，消息还没有传到他们耳朵里。
这时候，拖拉机师傅也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周平安来了以后，一起去兰县拉货。
刘勇上前几步，对着周平安关切问道：
“没事儿吧，要不今天你休息休息，我去好了……”
周平安抬起头，本想挤出一抹笑，但最终也没能成功。
他放弃了，摇摇头，说道：
“没事儿，我跟着去。”
刘勇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平安想了想，还是说出口了。
“勇哥，明天后天我有事儿，可能来不了厂子这边了。”
“但是拉煤的签字我会签给你……”
“好。”
刘勇直接答应下来，没有说多余的，等待着周平安继续说下一句话。
“勇哥，邓越家你知道不？”
刘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知道啊，他爸好像不能下地干活吧，尤其是冬天……”
“要不然，我还想请他来厂子里帮忙的，他家咋了？”
刘勇关切地问道。
周平安叹了口气，最终把这消息说出口了。
刘勇听到邓庆去世的消息以后，也是怔在原地，但是很快，他就跟着叹了口气，直摇头。
“去吧，这边有我们在，你放心。”
刘志也是直叹气，其实村子里，来来往往都是那些面孔。
小孩子间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大人间，不管是之前有仇有怨还是其他的，人一走，都只会觉得唏嘘。
第70章 供不应求
刘勇应下了周平安的“请假”以后，得知了村子里邓庆的死讯。
刘家两兄弟都有些长吁短叹，气氛沉闷。
周平安也不想多说什么话了，这会儿众人也都准备好，要出发去拉今天的煤。
他甚至都没有多少心情去问问早上卖了多少煤。
只是看到刘志最开始那种兴奋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少。
周平安随便想了想，也没再去管。
差不多到了时间，刘勇把一切都准备好以后，他们又出发前往临县去拉煤了。
周平安这次路上没有多余的话语，显得有些沉闷。
或许有人会说，又不是他父亲走了，没必要这样。
但只有周平安自己知道，上辈子的时候，他也亲自体会过了这种丧失双亲的痛苦，他是真正的能感同身受。
而且，邓家跟他家一直又都有来往……
周平安和刘勇花了一个小时到达德华国营煤炭厂以后，还是像之前那样，交钱，拉货，走人。
韩力也仿佛成为了他们的vip专员，全程跟办。
装了满满十吨普通煤和一吨无烟煤后，一行人又沿来时路返回了。
周平安全程下来都是无精打采的，提不起半点兴趣。
最终拉着货，回来大白镇的时候，除了有些冻僵的脸庞，周平安也没有其他什么感受。
刘勇停好摩托车，因为今天天气更冷的缘故，虽然他们跟之前穿得一样厚实，但实际上，前两天没有太大感觉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
今天两人都感觉到了，真正的冬天已经悄然而至，简单的挡风大棉袄已经顶不住冷风了。
重新回到分销点厂子以后，周平安没有急着走，一来，他要把明天和后天的字签了，这样刘勇明天、后天才能去提货。
二来，今天的利润他可没拿到手……
所以，他重新回到了分销点的办公室，有些沉闷地坐着，自顾自地签着字。
刘勇看着他签完，也没有说别的话。
弄完以后，周平安搓了搓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随后他放下杯子以后才斟酌着说道：
“勇哥，明天后天只能辛苦你了，等到这事儿过去，咱们的额度好像也快没了，到时候我又去找张科长去批新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