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认可。
“嗯，回去先把样品做完，数据整理出来，形成一份初步报告递上去。
后续可能还要再过来做补充调查，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麻烦你们几个带路。”
“不麻烦不麻烦！”刘红兵赶紧摆手，“陈工您啥时候来，招呼一声就成！”
陈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甲板另一头，跟小周和小吴交代起了后续的样品保存和检测流程。
快艇破浪前行，码头的轮廓渐渐从海天线那里浮了出来。
李峰凑到刘红兵耳边，压低声音说：“红兵哥，你听见没有？陈工说麻烦你们带路，那咱们这线索算不算立了功了？”
刘红兵拍了拍他肩膀，也压低嗓子回道：“立功是肯定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等回了镇上，派出所那边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李峰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陈工上了岸，回头对刘红兵三人说道：“中午县里安排一起吃点饭吧。”
刘红兵赶紧摆手，“陈工，您跟两位同志忙了一上午，赶紧歇着去。我们仨就不添乱了，正好头一回来县城，想到处转转看看，我们下午几点走都行！”
陈工想了想，点头说：“也行，那下午三点半，还在这码头碰头，我让小张开车送你们回去。”
他回头冲那个白衬衫司机喊了一声，确认了时间，又对刘红兵说：“你们在县城转转可以，别走太远，别误了时间就行。”
“没问题！陈工您放心！”
陈工带着小周和小吴往码头外走，刘红兵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栈桥尽头，这才转过身，冲着李峰和李建军咧嘴一笑：“走吧！县城半日游！”
三个人出了码头区域，沿着来时那条水泥路往回走。
路两边渐渐热闹起来，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李建军东张西望，嘴里啧啧不停：“啧啧啧，这县城光一条街上的店就比咱镇上整个集市还多。”
李峰没说话，因为他那双眼睛已经不够用了，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见路边有个报刊亭，亭子外面的架子上挂着好几排杂志和报纸。
《大众电影》《故事会》《人民文学》
他脚步慢下来，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被刘红兵拉走了。
“急啥，前面有更好的。”
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县城的主街，双向四车道的水泥路面上车流不断。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过去。
路两侧的人行道上，人潮涌动，各色人等挤挤挨挨，热闹得像过年赶集似的。
眼镜儿、李建军他们俩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一直“我去！”个不停。
刘红兵的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招牌和广告牌，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条街他前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但那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了，那时候路更宽、楼更高、车更多。
眼前1982年的县城，一切都还带着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变化的劲儿。
“兵哥，你看那边！”
李峰拽了他一把，指着前面一栋四层高的楼房。
楼顶竖着“百货大楼”四个红色大字，那几个大字在太阳下红得耀眼。
“走吧！进去看看！”刘红兵招呼一声，当先走了进去。
第87章 天使投资人（首订求订阅）
刘红兵一脚踏进百货大楼，被里头的气浪迎面。
他目测估计整个百货大楼，至少有两千个人在里头逛。
里头的人声、汗味、还有电机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形成独属于八十年代县城商场的热闹氛围感。
顶上的日光灯管照得玻璃柜台后面那些商品闪闪发亮。
刘红兵仨人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里头的光线和热闹。
他注意到旁边的楼梯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
二楼家电、三楼百货、四楼办公。
“走吧，去楼上！楼下人太多，没意思！”
他抬脚就往楼上走，李建军和李峰赶紧跟上。
二楼一上来，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整个楼层亮堂堂的，日光灯管吊在天花板下照得地面水磨石砖都泛着光。
柜台靠墙一排摆着四台电视机，其中两台屏幕还亮着，正放什么节目。
正中间的区域并排放着三台洗衣机，白铁皮外壳擦得锃亮。
再往旁边看，两台电冰箱立在那儿，一台是单门的，一台是双门的，上面贴着“雪花”两个红字。
刘红兵走过去看了一眼标价牌，脱口一句“卧槽！”
冰箱六百多块，洗衣机三百出头，电视机便宜的也要四百多。
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价钱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兵哥，你看那个。”李峰凑过来小声讲着，指了指展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刘红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停着三辆自行车，两辆“永久”，一辆“凤凰”。
那车轱辘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在穿堂风里轻轻飘。
再旁边还有一辆嘉陵牌的摩托车，深绿色的车身，油箱上印着白色的商标。
“我在镇上供销社就见过一辆自行车，他们还锁在仓库不让摸。”李峰说的时候，眼神几乎钉在那几辆车上，“这儿一次摆出来三辆，还有摩托车……”
“同志，要买车吗？”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女售货员走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眼。
那人目光在刘红兵身上多停了一秒，可能因为三个人里就他穿着最齐整。
刘红兵摇摇头：“随便看看。”
售货员也不恼，说了句“你要看好哪样，我给您拿票”，就又回柜台后面织毛衣去了。
三个人在二楼转了两圈，李建军对着电视机研究了半天，想问售货员这人咋跑进去的，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怕笑话他是乡巴佬。
逛完二楼，刘红兵说要去买雄黄粉。
毕竟这是庆娥专门交代的事儿，雄黄粉能驱蛇驱虫，放在屋角墙角管用。
关键是这东西在镇上供销社不一定有，只能到县城买。
二楼的售货员指着东头楼下，“这东西要去楼下的日杂那边看看有没有。”
刘红兵看是在楼下，便对李建军和李峰俩讲说各自逛逛，半小时后二楼集合。
刘红兵找到卖日杂的柜台，说要雄黄粉。
售货员从货架下层摸出一个黄纸包递过来。
“一块五。”售货员说。
刘红兵掏钱付了，把纸包揣进上衣内兜。
他办完自己的事，又继续在百货大楼里瞎逛。
逛了二十来分钟，他最开始的稀奇劲儿就没了，毕竟后世比现在繁华热闹的多得多。
他便回头找李峰和李建军，发现李建军正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等自己。
李建军见他过来，指了指楼下：“眼镜儿出去了，他说要去新华书店看看。”
“新华书店？”
“他刚才问了个人，那人说百货大楼东边那条街走五十米就是县新华书店。”李建军挠挠头，“我也想去，但是那边都是书，我去也没啥意思。”
刘红兵想了想，说：“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他一会儿就回来，不然等会儿人找人，容易急死个人！”
他下楼出了百货大楼大门，往东走了不到一分钟，便看见街对面的新华书店。
刘红兵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李峰站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是一整面墙的“高考复习资料”，黄皮封面排了一长溜。
刘红兵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李峰身后约莫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李峰把那本书举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子在看里面的例题。
他的手指轻轻摸着纸面，在某一页的公式旁边停住，然后慢慢把书合上，最后看了眼封底的定价。
刘红兵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个数字，然后眉头紧锁。
他把书插回书架，又抽出旁边一本，同样翻了翻，再看了定价，又默默放回去。
这时候李峰又把手伸向另一边的书架，同样看了下价格便放回去。
刘红兵看不下去了，在后面喊了一声，“眼镜儿。”
李峰猛地转过身，看见是刘红兵，尴尬地打着招呼：“兵哥，你怎么也来了？”
刘红兵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本书，伸手从自己裤兜里掏出钱包。
“想买啥买啥，别跟我客气。”
李峰愣了一秒，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自己带的钱不够我就先不买，等以后我带笔来抄书……”
他最后还给刘红兵挤出一个笑，试图彰显自己的聪明。
“抄个屁的书！这不浪费时间嘛！”
刘红兵压低声音，凑近半步，说道：
“人这一辈子还有几个以后？你现在不买等什么时候买？早买早学习！”
李峰拿着书，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红兵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书架上那些更厚的资料。
“就这两本够干啥的？只要考试用得到的资料，今天都买了吧。”
“太贵了，这两本加起来就四块了。”李峰讲。
刘红兵说，“钱我先垫着，你把需要的书都挑齐了，我一块儿付。”
“不行不行，我真不能要你的钱。”李峰脸涨得通红，“等我回去慢慢还……”
“不用还。”刘红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当这是我做的天使投资。”
李峰茫然地看着他，刘红兵却干笑了两声，毕竟1982年没人懂什么叫天使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