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红兵,“你问这个做啥?”
刘红兵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杨庆娥顺手接过,放进了水盆里。
“我想买条船。”他说。
“买船?”杨庆娥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咱家不是有条小舢板嘛。虽然旧了点,但下海打鱼捞虾也够使的,你现在突然要买船干啥?”
“那舢板太小了,出不了远海,只能在近岸转悠。”
刘红兵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望着大海,继续说道:“你看西壁村的人,开的都是机帆渔船,一条船顶咱十条舢板。出海一趟能拉一千斤的鱼货,咱这舢板跑一天够干点啥的。”
杨庆娥把水盆里的碗洗干净,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红兵,你想买机帆渔船啊。那得多少钱?咱家这点家底,连个船板都买不起吧。”
刘红兵下巴抬了抬,这才说出心中的想法:
“西壁村宋老三他们家不是出了事嘛。三条船漂在隔壁镇码头那边,人没了,船还在。他家那条机帆渔船,我估计能有八成新。”
杨庆娥愣了一瞬,脑子里转了个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你是想买那死过人的船?”
刘红兵转过身来,正对上杨庆娥的目光。
“什么死人的船。”刘红兵的语气轻了些,“那就是个意外。再说了,海上讨营生的哪有不出点事的。要是宋家的人急着用钱,船搁在码头边一天就亏一天,他们肯定想赶紧脱手。咱要是这时候去谈,价钱还能往下压一压。”
杨庆娥没接话,重新退回灶台边,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扣在案板上。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海上死人不算稀罕事,每年台风季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出海的人回不来。
可死人是一码事,买死人使过的船是另一码事。
杨庆娥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心里头膈应得慌。
可她又想了想,这年头海边的哪家不是从风浪里头讨生活。
只不过宋老三他们这一回没躲过去罢了。
船是死物件,人是活的。
要是因为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白白错过一个好机会,那才叫傻。
她嫁过来这些年,刘红兵在小舢板上风吹日晒,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东西也就刚够糊口。
要是真有条机帆船,能往远海走一走,日子兴许就不一样了。
半晌,杨庆娥才长舒一口气。
“你想买就买吧,但你得先跟爹娘商量商量,咱家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少不得要管二老借些。
刘红兵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准了?“
“我准不准的有啥用,你先把爹娘那边说通了再说。”
杨庆娥别过脸去,把手里的抹布抖了抖挂上钩子。
“不过我话说前头,那船买回来,里头外头得给我彻底收拾一遍。该刷的刷,该洗的洗,你要是图省事糊弄我,我可跟你没完。”
刘红兵笑着走过去,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放心,我亲自拿碱水刷,把船板缝都抠干净了,再拿太阳晒它三天三夜,保管比新船还干净。“
“行了行了,赶紧去爹那边吧,不然向蓝一会儿醒了该找你了。“
刘红兵应了一声,回堂屋把那包软糖揣进怀里,往爹娘住的院子走去。
刘红兵推开院门的时候,刘富贵正蹲在那儿磨镰刀。
“爹,忙着呢?”
刘红兵喊了一声,立马接过他爹手里的镰刀磨起来。
刘富贵抬起头,道:“红兵你这会儿不在家歇着,跑我这干啥?”
“给你送点好东西。”刘红兵把怀里的软糖掏出来。
刘富贵接过来咬了一口,“嗯,还行,不太甜,正好你娘爱吃这个。”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刘红兵一眼,“今儿不是去卖菌子了嘛,咋样,卖了多少钱?”
“卖了十多块。”
刘红兵在石墩上坐下,把今天卖菌子的经过简单说了说。
说到码头漂船的时候,他声音压低了些,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但没往细里说。
刘富贵听到最后叹了口气,“宋老三这个人我认得,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上回在公社开会还碰见过他,坐我旁边抽旱烟,还给我递了一根。这人说没就没了……”
刘红兵等他说完,往跟前凑了凑,“爹,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我想买条船。”
刘富贵盯着他看了看,“买船?你那小舢板不行了吗?“
“舢板还能使,但我想买个大的。”刘红兵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机帆的那种。”
刘富贵听了,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子,沉吟了一会儿,道:
“机帆船可不便宜啊,你手里有多少?”
“不到两百,所以来找您借点。”
“借多少?“
“还不知道,得看船价能谈到啥程度。先跟您说一声,到时候真定了价,得麻烦您和娘支援支援。“
“你能想到买船,这是好事。年轻人嘛,得有闯劲,不能守着一条小舢板过一辈子。”
刘红兵听到这话,心里有了底,看来这把稳了。
第34章 机帆渔船(求追读、月票)
刘富贵接着说:“但你得跟我说你看上的是哪家的船?这附近我也没听说谁家要卖船啊。”
刘红兵沉默了两秒,舔了舔嘴唇。
“爹,就是西壁村宋老三的船。”
“啥!你是说那三条死人的船?”
“对!就是那船。船没坏,发动机也没坏,就是人没了。宋老三家里人肯定急着处理,要是这会去谈,价钱上能松动不少。”
刘富贵一听是死过人的船,眉头一皱,“那船死过人啊。“
“爹,海上哪条船没死过人?台风一来,哪年不折几条船?那些船修修补补不照样出海?”
刘红兵站起来,跟在刘富贵身后,“爹,船又不是纸糊的,宋叔他们出事,是碰上了别的东西,又不是船害的。”
刘富贵没接话,背着手在屋檐底下来回踱步。
忽然停下来,转身盯着刘红兵。
“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这船上到底出了啥事?派出所查出来没有?“
“还没呢,今儿刚把尸体运走。但船好好的,磕碰都没有,要是船有问题,那三条船能一路从外海漂到码头来?恐怕早就散架了。”
刘富贵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船是好船,价钱合适的话,确实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不过老三你要想清楚,买了这船,以后少不得要嚼舌头,你扛得住不?”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我把鱼打回来,钱揣进兜里,谁还能把船给我掀了不成?”
刘富贵听完,嘴角动了动,“行,你有这个心气就好。”
他往堂屋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爹,你说。”
“回头买船之前,得去庙里烧个香,甭管你信不信,讨个心安。”
刘红兵连忙点头,“行行行,烧,到时候我买三炷最大的香,磕三个响头,保管让您放心。”
刘富贵被他这油嘴滑舌的样逗得嘴角终于松开了,摇了摇头进了堂屋。
堂屋里,刘红兵的娘何淑珍正在炕上纳鞋底。
她听见外头父子俩说话的声儿,早就竖着耳朵在听了。
刘富贵一进门,她就放下针线抬头问:“红兵来说啥事?“
“说来借钱买船。”
刘富贵往床沿上一坐,讲买船的事。
何淑珍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那船……死过人的船,红兵也要买?“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船是好船,价钱要是合适,比攒钱买新的强。”刘富贵叹了口气,“就是心里头那个坎,得自个儿迈过去。“
何淑珍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
“咱是海边的人,他要是真能靠这船挣着钱,日子好过了,比啥都强。”
刘富贵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他到时候缺多少,咱给凑凑。不过他跟我说好了,这是借的钱,不是给的,告诉我们别弄混了。”
讲完,刘富贵又悠悠说道:“没想到老三,这回还挺有骨气啊。”
何淑珍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别让老大老二知道,他俩要是知道咱把钱借给老三买船,嘴上不说啥,心里头指定不痛快。”
刘富贵摆了摆手,“我还能不晓得这个?到时候跟红兵交代一声,让他嘴严实点。“
堂屋外头,刘红兵听见里头爹娘的对话,他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何淑珍掀帘子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喝了吧,大热天的跑来跑去的,也不嫌渴。”
刘红兵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喝完他把碗还给何淑珍,擦了把嘴,笑嘻嘻地说:
“娘,还是你疼我啊,我爹刚才还绷着脸,你一说话他立马就松口了。”
何淑珍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少在这儿耍贫嘴,我跟你爹商量了,这钱可以借你,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这钱是借的,回头有了得还。
第二,别让你大哥二哥知道,免得兄弟间生嫌隙。
第三——”
何淑珍伸出手,“买船之前,去庙里烧柱香。”
刘红兵一听,跟他爹说得一模一样,差点笑出来,但还是摆出一副郑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