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兵收回目光，转头对杨城虎说道：
“爹，娘，您二老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着也得吃了饭再走。
今儿就住下吧，屋后那间厢房虽说不宽敞，但床铺是现成的，而且被褥前两天我们刚晒过。”
杨城虎摆摆手：“住啥住，看你们平安无事就行了，我们得把拖拉机开回去嘛。”
“那不行。”刘红兵语气坚决，“大老远来了，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村里人该说我这个女婿不懂事了。再说了，今天正好捞了新鲜的斑节虾，还有海龟蛋，您二老尝尝鲜。”
杨城虎还想推辞，郑秀芬在院子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老头子你就别犟了！红兵也是一片心意，吃了再走，回去能有多晚？大不了咱住一晚，明儿一早再回。”
杨城虎这才不再坚持，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叨扰一顿。”
刘红兵笑笑，麻利地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开始张罗。
杨城虎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女婿弯腰生火、刷锅、备料，脸上的表情从随意渐渐变得有些惊讶。
他扭头看了看院子里还在忙活的庆娥，又看了看刘红兵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开了口：“红兵，你还会做饭？”
这话问得带着明显的好奇。
在渔村里，做饭这件事向来是女人的活儿。
男人出海打鱼回来，往椅子上一瘫，等着饭菜端上桌，顶多帮着劈个柴、挑个水，极少有男人围着灶台转的。
就算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男人也很少碰锅铲，那种“丢份儿”的事，传出去要被同村人笑话的，而自己这女婿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刘红兵正把铁锅架到灶眼上，往锅里倒了小半勺猪油，油滑进锅底发出滋啦一声响。
他头也没回，笑着说：“咋了爹，男人不能做饭？我这不是图个新鲜嘛！再说，庆娥带孩子累一天了，我搭把手做顿饭，她也能歇歇。”
杨城虎啧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不讲究这些，遥想我当年第一次下厨，都做成了夹生饭。”
刘红兵被逗乐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呗，你丈母娘在床上躺着指挥，我站灶台前头手忙脚乱地干。
不知道最后烧糊了多少锅，总算把熬粥蒸馒头的手艺学会了，不过也就这两样了，再复杂的菜我就不行了。”
杨城虎说到这儿，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刘红兵手里的锅铲上。
“你这架势我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刘红兵把猪油在锅底晃匀，顺手把灶台上切好的姜片和蒜瓣丢进锅里，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爹，现在时代变了，在我们村要是不会做饭讨不到媳妇的，你们那年代确实男人很少下厨。”
杨城虎听到刘红兵这么说，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嘴里琢磨着那句“时代变了”的话，随后感叹道：
“确实时代变了，听说宝安县那边在搞什么改革开放试验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刘红兵笑着，没告诉后世深圳的发展速度，只是告诉他反正欣欣向荣就对了。
接着把洗净的斑节虾倒进锅里。
虾一碰到热油，瞬间从青黑色变成了漂亮的橙红色，虾身蜷缩起来，油锅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刘红兵手腕一抖，铁锅颠了两下，虾在锅里翻了个个儿，每一面都均匀地裹上了油光。
“干煸虾？”杨城虎凑近了些看。
“对。”刘红兵一边翻动锅里的虾一边解释，“这斑节虾个头大，肉厚，白灼虽然鲜，但少了点滋味。干煸的话，壳酥肉嫩，连壳都能嚼着吃，下饭最好了。”
他从灶台上拿了个小碗，往里倒了些酱油、白糖还有蚝油，又滴了几滴料酒，搅匀了顺着锅边淋进去。
锅里顿时腾起一股浓郁的酱香味，还裹着虾的鲜甜气，从灶房门口飘了出去。
院子里向蓝的鼻子最尖，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丢下手里的网兜就跑过来扒着灶房的门框往里看：“爹！好香！你在做什么？”
“给外公外婆做虾呢。”刘红兵偏头冲闺女笑了笑，“去帮爹看看，院子里那只桶里的海龟蛋拿来几个，要小心拿，别磕破了。”
向蓝响亮地应了一声“好！”，扭头就跑。
没个两分钟，她两只小手捧着三只海龟蛋小心翼翼地走进灶房，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叨着“慢点慢点”。
庆娥跟在她身后进来，接过海龟蛋放在灶台上：“你让她拿这个，也不怕摔了。”
“向蓝办事我放心。”刘红兵夸了闺女一句。
向蓝听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刘红兵把干煸虾盛出锅，铁锅刷干净重新架回灶眼上，添了小半锅水烧上。
他把三只海龟蛋轻轻磕开，蛋液滑进一只青花大碗里。
海龟蛋的蛋黄比鸡蛋的颜色略深，偏橘黄，蛋清更浓稠一些。
“海龟蛋蒸蛋羹，给孩子和老人吃最好了。”
刘红兵往蛋液里加了少许温水，又放了一点点盐，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打均匀。
“这蛋蛋白质高，嫩得很，蒸出来比鸡蛋羹还滑，待会儿给爹娘拿十个尝尝。”
杨城虎听着，脸上露出笑容，道：“那就多谢女婿关心，老实说海龟蛋我只在年轻时候吃过几回。不过我们那会儿吃法粗糙，哪像你这么讲究。”
“过日子嘛，粗有粗的吃法，细有细的吃法。”刘红兵把蛋液碗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今儿二老来了，我不得拿出点真本事？”
蒸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滚开了，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灶房里弥漫着虾的鲜香和蛋的甜润气。
郑秀芬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灶房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看灶台上那盘红亮亮的干煸虾，又看了看蒸锅，嘴里啧啧称奇：“红兵你这手艺可不赖，比我年轻时强多了。”
庆娥在旁边笑：“娘您别夸张了。”
“真不夸张。”郑秀芬进了灶房，拿了块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擦，“你外公当年吃了我的菜，三天没跟我说话，还说我糟蹋粮食。”
灶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向蓝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
刘红兵又继续炒了个青菜，青菜用的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空心菜。
蒜蓉爆香，大火快炒，出锅时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清爽。
他还把郑秀芬带来的屈头蛋切了两个，摆在碟子里，淋上一点香油和醋，算是凉菜。
不到半个小时，灶台上摆了四样菜：干煸斑节虾、蒸海龟蛋羹、蒜蓉空心菜、凉拌屈头蛋。
虽然谈不上什么大席面，但在这个年代的渔村里，这一桌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尤其是那盘干煸虾，红亮亮的虾壳上油光闪闪，蒜末和干辣椒段点缀其间，看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动。
第150章 月底帮我摘火龙果（求订阅）
刘红兵把菜端上桌，庆娥摆好碗筷。
向蓝早早就爬上自己的专属小板凳，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那碗蒸蛋羹，咽了咽口水，但大人没动筷子，她也不动。
杨城虎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满意地点了下头：“红兵，你这手艺真不赖。我就说嘛，男人只要肯学，没什么干不了的。”
刘红兵给老丈人夹了一只最大的斑节虾放到他碗里：“爹，您尝尝这个，趁热吃才酥。”
杨城虎夹起虾，咬了一口。
虾壳被干煸得酥脆，轻轻一咬便露出里面紧实弹牙的虾肉。
他嚼了几口，眼睛一亮，“嗯！这个好！虾肉紧实，壳也酥！”
他又夹了一筷蒸蛋羹，夸道：“这蛋羹也好，一点腥味都没有，以前在船上蒸蛋羹总有股淡淡的腥气，你是怎么弄的？”
刘红兵解释说：“打蛋的时候滴几滴料酒，再放一点点姜汁，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水开了上锅，中火蒸七八分钟就行，时间长了就老了。”
杨城虎听得认真，“以后你丈母娘再做海龟蛋，我就让她按你说的来。”
郑秀芬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倒会使唤人嘞。”
红兵和庆娥笑了起来，向蓝趁着大人们说话的工夫，已经用小勺子舀了好几口蛋羹。
庆娥夹了块虾肉细细剔了壳放到她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刘红兵给老丈人和丈母娘各添了碗饭，自己也坐了下来，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夹了只虾慢慢吃。
灶房门外，暮色一点一点浓起来。
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往水里沉，海风吹过来，带着微咸的凉意。
饭吃到一半，杨城虎搁下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咂了咂嘴：“有菜没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刘红兵停下筷子，看着老丈人，笑着说：“爹，今儿真不能喝！待会儿吃完饭我还得去找李支书谈点事，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谈不成事。再说了，您待会儿要是走夜路回去，喝了酒也不安全。”
杨城虎摆摆手：“我不走夜路，今晚住下了嘛。”
“那也不行。”刘红兵说，“喝酒不开……咳，反正喝了酒干什么都不利索。您忍一忍，等哪天回您自己家，我陪您好好喝一顿，到时候您喝多少我都陪着。”
这话倒也不全是借口。
刘红兵两辈子都习惯了这个理，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酒驾入刑”的说法，村里人喝多了酒骑自行车、赶牛车的事情常有，但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喝了酒不该上路。
再说了，他一会儿确实要去找李支书，那五十块钱的事梗在心里头，不弄明白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杨城虎被女婿劝得没法，捻了捻手指，也就罢了：“行行行，听你的，你这个小年轻比我老头子还守规矩，不过我就嘴上过过瘾，你倒当真了。”
刘红兵笑了笑：“爹，我这叫心里有数。”
郑秀芬在旁边插嘴：“红兵说得对，你老头子少喝一顿死不了。上回你喝了酒骑自行车回来，半道栽水沟里，裤子湿了半截，第二天还嘴硬说没喝多。”
杨城虎被揭了老底，老脸有点挂不住，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那都多久的事了……”
向蓝听了外公栽水沟的事，咯咯笑得直拍桌子，嘴里喊：“外公掉水沟里啦！外公掉水沟里啦！”
杨城虎被她笑得没脾气，伸手揉了揉外孙女的小脑袋：“小没良心的，外公白疼你了。”
饭桌上笑声一片，又吃了一会儿。
杨城虎放了碗筷，端起茶碗漱了漱口，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红兵，月底你有空没有？”
刘红兵正在给向蓝剔第二只虾壳，闻言抬起头：“月底？应该有空吧，爹，你有什么吩咐？”
“家里那几亩火龙果该摘了。”杨城虎说，“今年挂果不错，你两个姐夫我都打了招呼，到时候都回来帮忙。你那边的活儿要是能排开，就过来帮几天，顶多两三天的事。人多好干活，摘完了拉到镇上卖，比请短工划算。”
刘红兵想了想，月底的计划他脑子里大致有数。
虾干的事得盯着，情报系统说月底虾干要涨价，他手里头这批新鲜虾得赶紧处理成虾干，赶在涨价前出手。
另外避风港扩建那事估计也要开始动工了，李支书肯定会安排各家各户的义务工。
时间上确实有点紧，但老丈人开了口，他也没有推的道理。
“行，爹。”刘红兵点头答应下来，“月底我过去帮忙，火龙果摘起来也不难，就是小心别被刺扎着就行，我去年帮忙摘过一回，有经验。”
杨城虎满意地“嗯”了一声：“你两个姐夫也都来，咱们几个男的在地里摘，女人在棚子底下分拣装箱，一天能摘不少。今年行情还不错，镇上收购价能到两毛一斤，好的品相还能往上谈。”
刘红兵算了算账，一亩火龙果正常产量少说两千斤，几亩地加起来上万斤，就算只卖两毛一斤，也有一两千块钱的收入。
老丈人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靠着这几亩火龙果和海上那点营生，日子在村里也算中上游了。
“回头我提前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月底一准过去。”刘红兵又给丈人添了碗热茶，“正好我也想看看今年的火龙果长得好不好。”
杨城虎喝了一口茶，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今年这火龙果好着呢！个头大，甜度高，比去年强太多了。你到时候多带几斤回去给向蓝吃，孩子爱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