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一间足以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
台下坐着的不是投资人,不是媒体,而是一群面孔黝黑、衣着朴素的人。
他们是哈米和飞腾的供应商。
有做正极材料的,隔膜的,电解液的,电机的,功率半导体的,以及做冲压件的。
很多人头一回走进这么气派的研发中心,坐得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山河站在台上,没有演讲稿,也没有PPT。
他环顾台下,缓缓开口: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哈米科技,正式成立‘核心供应链产能圈’。”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陈山河继续说:
“这些年造车的、造电池的,都把供应链当‘乙方’,压价、拖账期、把风险往上一甩。
供应商辛辛苦苦,利润薄得像纸,账期一拖就是半年,给的还是半年期的承兑汇票。这样的关系造不出好东西。”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我们不想这样。我们要做的是把哈米的技术、研发能力,还有市场,全部向在座的伙伴开放。带着大家一起升级,一起赚钱。”
“具体有三条。”
“第一账期,三十天。第二,三年锁量锁价,不随便砍单、不随便压价。
第三技术,我们开放接口、开放标准,派工程师驻厂,和各位一起研发。”
台下一片哗然。
前排一个做正极材料的中年人,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三十天账期,他做了二十多年供应商。
从来只有被甲方拖到一百八十天的份,哪里听过甲方主动把账期砍到三十天?
陈山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
“共赢不是一句口号。供应商活得好,我们才能活得好。中国新能源要出海,靠的不是哪一家企业单打独斗,而是我们这一整条链子,都得硬起来。”
“今天,我们不只是解决飞腾的产能。我们要做的,是把中国新能源的供应链,整体抬上一个台阶。”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响起,一浪盖过一浪,一直响到最后一排。
周广发是最后一个离开报告厅的。
他今年五十二岁,山东人,做了一辈子磷酸铁锂正极材料。
他的厂是二十多年前从乡镇上一间小作坊起家的。
这些年行业起起落落,他咬着牙撑了下来,可日子一年比一年难。
大客户压价,账期一拖就是一百八十天,还要收承兑汇票。
利润薄得连一条新产线都上不起,设备老化,良率上不去,老工人走了大半。
上个月,他甚至已经跟家里人商量,是不是该把厂子关了,回老家养老。
他本来,是来听个响就走的。
可陈山河那番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签约环节,哈米的工程师当场给他排了产线改造方案:
设备更新、工艺参数、质量检测标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最让他没料到的,是那一句,
“周总,您那套老的烧结工艺,我们想帮您一起改。改好了良率能上三个点,成本能降一成。”
周广发愣住了。
三个点、一成,对于他那点微薄到可怜的利润,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明镜似的。
“真……真能改?”他的声音有点哑。
“能。”哈米的工程师点头,“配方我们出,测试规范我们给,产线改造的钱,我们担保贷款。”
周广发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猛地转过身,抬起袖子擦了把眼睛。
“这厂,不关了。”
同样的故事,也在芯片厂里上演。
陈国栋,四十五岁,一家国产车规功率半导体企业的总经理。
他们做IGBT,做了八年,技术其实不差,可就是上不了车。
车规芯片这行,是外资的天下。
英飞凌、安森美,把车规市场守得铁桶一般。
车企不敢用国产,万一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于是国产芯片被卡进“验证—没量—没验证”的死循环里,八年了,出货量始终上不去。
而2020年底,缺芯的苗头已经起来了。
外资芯片交付周期,从十二周拉长到四十周,还在继续涨。
就在这时候,哈米找上门来。
“你们有多少产能,我们要多少。”
来谈的人开门见山,“P3、P5的功率模块换你们家的。车规验证,我们陪你们一起跑。跑通了,量,管够。”
陈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问:“你们……不怕国产芯片出问题?”
“怕。”
对方说,“所以我们要一起把问题,解决在实验室里。陈总比谁都清楚,靠外资,靠得住今天,靠不住明天。芯片的事,迟早得握在自己人手里。”
陈国栋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八年。他们等这一句“一起跑”,等了整整八年。
产能圈带来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哈米的工程师,一批批派驻到供应商的产线上:教工艺、改流程、立标准、建检测。
那些原本粗放、低效、良率靠天吃饭的工厂,被一点点改造成了能对标欧洲标准的现代化产线。
账期三十天,现金流活了。
锁量锁价,订单稳了。
技术开放,产品升级了。
周广发的正极材料厂,三个月后,良率上来了,成本下去了,订单排到了第二年。
他给陈山河写了一封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陈总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做供应商,是有尊严的。”
陈国栋的IGBT,终于上了车。
P3、P5里,装上了国产的功率模块。
这一年,国产车规芯片的国产化率,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了一大截。
而随着缺芯风暴在2021年全面爆发,那些提前绑定了国产芯片的车企,成了行业里少数还能正常交付的。
飞腾,就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救活几家工厂。
对供应商而言,他们从产业链的“末梢”,变成了产业链的“节点”。
技术、订单、资金、标准,第一次真正向他们敞开。
利润有了,尊严有了,升级的方向也有了。
对哈米和飞腾而言,供应链从“不可控的成本”,变成了“可掌控的竞争力”。
产能爬坡了,交付周期从半年压缩到三个月,还在继续缩短。
成本下去了,质量上来了,出海的底气也足了。
对整个国家产业而言,这是中国新能源产业链的一次整体升级。
国产芯片、国产材料、国产电驱,在被一家企业用真金白银和真技术,一点点带进核心环节。
而对出海这件事,意义更大。
陈山河看得更远。
飞腾在欧洲卖出去的每一台车,迟早要面对欧洲本土的配套、认证和供应链要求。
如果国内的供应链本身不过硬,出海就是无根之木。
“我们现在做的,”
他在内部会上说,“表面是解决产能。实际上,是给中国新能源出海,打地基。”
“地基打得有多深,楼,就能盖多高。”
外界很快就嗅到了这股变化。
特斯拉中国区的采购团队注意到,一批中国本土供应商,忽然变得“难挖了”。
不是价格贵了,而是人家根本不愿意走。
“哈米给三十天账期,还给技术。”
一个供应商老板对来挖角的猎头说,
“你们给什么?压价,还是承兑汇票?”
话说到这个份上,猎头自己都笑了。
亚迪的黄传福,听完下属汇报,沉默了很久。
他太清楚,账期和锁价这两件事,对整个产业链意味着什么。
良久,他说了一句:
“这一手,比造一台车更厉害。”
宁能时代的曾群,脸色却更沉了。
哈米的产能圈,直接把一部分上游优质产能,绑到了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