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驾呢?”
“L2+级,往上还能再迭代。”
周远的声音稳了下来,“五个摄像头、五个毫米波雷达、十二个超声波雷达。
高速领航辅助,就是上高速能自动变道、自主进出匝道那套功能,二十五万以内,我们是全行业第一家敢上、也真的调通能用的。”
他特意把“二十五万以内”五个字咬得很重。
这句话的分量,圈里人都懂。
高速领航这种配置,过去只出现在四十万以上的高端车里,是特斯拉、蔚来、小鹏用来撑品牌调性、讲资本故事的东西。
飞腾要把它,塞进一台起售价十七万九千八的轿车里。
这根本不是配置下放,是降维打击。
“标定多少公里了?”陈山河问。
“路试累计九万公里,其中高速领航跑了六万。”
周远说,“还差刘峰老师那边一版感知融合的算法没合进来,下个月就能到位。”
陈山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不容置疑:
“六万不够。高速领航这东西,标定量堆上去了,才敢说一句‘能用’。二十万公里,三月前必须跑完。”
周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半个“难”字,只用力点了下头。
这时何骏和林远征推门进来。
何骏第一眼看见那两台车的轮廓,步子下意识就慢了半拍。
他围着轿车版转了半圈,嘴里啧了一声。
“这尺寸,奔着B级车去的吧?”
“车长四米八二,轴距两米九。”
林远征接过话,他是整车集成的老手,对这些数字门儿清,
“放燃油车市场,就是对标雅阁、凯美瑞、帕萨特那一档的家用主力。”
“那才叫狠。”
何骏眼睛亮得吓人,“二十五万以内,雅阁、凯美瑞是燃油车的铁标尺,一个月能卖一万大几千台。
新能源这边,Model3标续才四百六,唐EV五百。
咱一台轿车,干到六百二十五续航,还带高速领航。”
他越说越激动,看向陈山河,
“陈总,这已经不是十五万级的内卷了,这是直接往上捅破天花板啊!”
“十五万到二十五万,是家庭用车的绝对主战场。”
陈山河伸手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不紧不慢,
“P3立住了十五万的下沿,P5就要立住二十五万的上沿。
轿车一台,SUV一台,一个吃合资轿车的盘子,一个抢合资SUV的市场。
二十万上下,家庭第一辆新能源,绕不开飞腾,这才是我们要的。”
何骏瞬间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光靠P3一台低价车,飞腾永远只是个“性价比高”的牌子。
P5两台车一出来,飞腾才算真正在这片市场里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品牌势能。
“定价定了吗?”何骏问。
“轿车十七万九千八起,顶配二十三万九千八;SUV十八万九千八起,顶配二十四万九千八。”
陈山河报得极快,显然这组数已经在心里盘了无数遍,
“就用定价,也用产品,把‘二十五万以内最强’这句话,死死坐实。”
“那P5什么时候上?”林远征问。
“研发刚到一半,春节前结束整车标定,明年一季度开预售。”
陈山河扫了周远一眼,语气重了几分,
“还是那句话,产品没做到位,不许往市场上放。飞腾走到今天,靠的是退订率低,不是嗓门大。”
四人都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风卷过空荡荡的梧桐枝,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演。
陈山河走出五号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何骏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陈总,”何骏压低了声音,“比亚迪那边,动作不小。”
陈山河脚步没停,只吐出一个字:“说。”
“黄传福把e系列和王朝系列的研发会,提前到了这周。唐EV的改款,据说被要求全线提速。”
何骏说,“还有广汽、吉利,都盯上了十五到二十五万这个区间。大家都在算,P5一上市,这块蛋糕还能剩多少。”
陈山河“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们算他们的,我们造我们的。产品摆在那儿,谁先出,谁后出,市场自己会给答案。”
这话不是托大,是实打实的底气。
过去五年,热视、御杰马、雷丁……哪一个没想过用价格战、用舆论、用渠道把飞腾按死在泥里?
最后呢?车好不好,车主一脚油门就知道。造车这个行当,最公平,也最残酷。
三天后,一则内部消息,在飞腾的高管群里直接炸了锅。
香江那边,飞腾汽车的上市申请,正式递进去了。
视频会议是王择端在那头主持的。
他名义上是凌云资本的首席财务官,实则从Pre-A轮融资起,就一路替飞腾搭着账本、守着家底。
“A1表格已经递进去,港交所正式受理了。”
王择端说,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交易屏幕,“联席保荐人是中信里昂、中金公司、摩根士丹利。审计用四大,法务由方律师团队牵头。”
“估值和募资,再报一遍。”
陈山河坐在飞腾嘉定办公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招股书草稿,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
“拟发行三成新股,发行前估值七百亿人民币,募集资金两百一十亿。”
王择端顿了顿,把这个数字咬得格外清晰,
“其中一百二十亿投入P5及下一代纯电平台研发,四十亿建第二工厂和补能网络,三十亿做渠道下沉,剩下的留作营运资金。”
何骏坐在陈山河左手边,听到“七百亿”三个字,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七百亿。
三年前,这个P系列,还被整个资本圈集体判了死刑。
那会儿飞腾还不叫飞腾。
哈米P1首周销量崩盘,股价暴跌,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
品牌认知度为零,渠道毫无优势,成本压不下来,产品平庸无奇。
金沙江的朱小虎在朋友圈转了篇《哈米向上,是勇敢还是莽撞》,配了个捂脸的表情,言外之意全是看笑话。
是陈山河把亏损的P系列从哈米剥离出来,自己掏五十八亿接盘,硬生生扛了下来。
那时候满世界都在说:这人疯了,拿全部身家去填一个谁都不看好的无底洞。
谁能想到,三年之后,这个“无底洞”,要带着七百亿的估值,去敲香江联交所的大门。
“市场情绪怎么样?”陈山河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今年港股IPO不好做。”
王择端实话实说,“市场整体偏冷,新股破发率居高不下。唯一的好处是,新能源这个赛道,资金还是认的。
阿里上个月回港二次上市,募了八百八十多亿,说明钱不是没有,是只往看得懂的头部标的走。”
“我们算什么头部?”林远征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我们是港股第一家,敢在行业寒冬里,拿十五万级家庭大众市场讲故事的新能源车企。”
王择端回答得极快,“蔚来在美股跌成那样,理想、小鹏还在连年亏损,市场缺的不是车,是‘盈利能看见’的确定性。
飞腾有实打实的月交付一万二,有P3转正的毛利预期,还有哈米科技背书的智驾和电池——这套东西,投资人认。”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克制的笑意:“有件事,你们可能想不到。”
“说。”陈山河抬眼。
“保荐人,是抢来的。”
王择端说,“中信里昂、中金、摩根士丹利,三家为了主保荐的位置,从十月争到现在。中金那边甚至愿意主动下调承销费。
放到两年前,飞腾这个量级的项目,排队都排不上投行的优先级。
现在不一样了,港股新能源的稀缺标的,谁签下来,谁的IPO承销榜就好看。”
何骏听到这儿,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当年我们求着投资都没人理,现在反过来,是投行求着要给我们做保荐。”
“账不能这么算。”
陈山河把他的话截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人家抢的是行情,不是飞腾。行情会变,车不会。所以这二百一十亿,一分钱都不能花在撑门面、造声势上。”
“毛利转正了吗?”他接着问。
“P3这个季度,整车毛利率勉强打平。全公司口径,还在亏。”
王择端没做半分粉饰,“招股书里,我们会把‘战略投入期’写清楚。飞腾不是来圈钱的,是来拿钱打一场三年硬仗的。”
陈山河“嗯”了一声,翻到招股书的某一页,稳稳点在“风险因素”四个字上。
“把补贴退坡、合资降价、特斯拉国产,这三条,如实写进去。”
“投资人不是傻子,遮遮掩掩反而卖不出好价钱。我们要的不是发行那天涨多少,是五年以后,还有人愿意拿着飞腾的股票,不撒手。”
王择端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陈总,你这个思路,比投行那帮人还像投行。”
“我不像投行。”
陈山河把招股书轻轻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只是知道,造车这件事,急不来,也骗不来。”
会议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何骏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山河还坐在长桌前,一个人,就着头顶的顶灯,把招股书草稿又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背影笔挺得像一杆枪。
窗外,香江的灯火和魔都的夜色隔着一千多公里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