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沈知行听见动静,转过身。
他是陈山河从海外一家顶尖研究院挖回来的,做的是自动驾驶里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因果模型。
“你上次说的那个东西,有进展了?”
陈山河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知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电脑前,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辆测试车,行驶在一条洒了水的乡道上,路面反光,前方突然滚出一个轮胎。
无人驾驶场景里出了名的“长尾样本”。
“纯数据驱动的模型,遇到这个,要么紧急制动误判,要么直接不识别。”
沈知行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车辆精准变道避开轮胎的那一帧,
“我们的因果模型,提前零点四秒预判了轮胎的运动轨迹。”
“零点四秒。”陈山河重复了一遍。
“在高速场景下,这零点四秒就是生和死。”
沈知行的语气里有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陈总,这条路是对的。别人都在堆数据、堆算力,用海量样本去‘喂’模型。但再多的样本,也喂不出长尾场景里真正的因果逻辑。”
陈山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顾之远那边呢?”
“具身智能。”
沈知行笑了,“顾博士的原话是,自动驾驶解决的是‘车怎么走’,具身智能解决的是‘车之外的一切怎么动’。
他昨天刚让一个机械臂学会了在晃动平台上抓取螺丝,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
“走,看看去。”
A区的实验区,顾之远正蹲在一台机械臂前,调试着最后一组参数。
这个从硅谷回来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工位上堆着七八个空咖啡杯。
看到陈山河,他咧嘴一笑:“陈总,你投资的二十亿美金,今天刚值回第一分钱。”
机械臂在指令下精准地抓起一颗螺丝,送到指定位置。
旁边的屏幕上,是一串跳动的传感器数据。
“我要的不是这个。”陈山河说。
顾之远愣了一下。
“我要的是,有一天,这套东西能装进我们的工厂,装进我们的服务车,装进每一个需要‘手’和‘脚’的地方。”
陈山河看着他,“特斯拉在造车,我们在造‘造车的人’和‘开车的人’。”
顾之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一晚,陈山河在研究院待到凌晨两点。离开时,他对沈知行和顾之远各说了一句话。
对沈知行:“因果模型,别发论文,别开源,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走到哪一步了。”
对顾之远:“具身智能,不对外,不招摇,先把工厂里能落地的场景跑通。”
这就是他的风格。
二十亿美金,三十亿美金贷款,砸进去,像石子丢进深潭,连个响都不许有。
无声的军备。
回到顶楼会议室,罗慧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陈总,特斯拉这次价格下探,咱们不跟吗?”
陈山河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热茶,抿了一口:“跟什么?跟它打价格战?”
“可市场在恐慌。”
罗慧说,“尤其是飞腾,十五万这个价位,离特斯拉最近的就是它。”
陈山河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它要的是规模,是供应链的议价权,是市场教育。等它规模起来,它会用更便宜的价格,把所有人逼到墙角。”
“那咱们……”
“所以咱们更不能跟着它的节奏走。”
陈山河打断她,“它用价格教育市场,我们用技术定义产品,再说了,特斯拉目前对我们来说还没太大影响,不用在意。”
他顿了顿:“把何骏叫来,再把张磊拉进线上会议。飞腾不降价,但要把‘补能’和‘智能’两件事,做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宁能时代总部,曾群也在看特斯拉交付的新闻。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宁能时代与特斯拉签订的动力电池供货协议。
作为特斯拉中国区的供应商之一,曾群拿到了真金白银的订单,这是好事。
另一份,是一份内部调研报告。报告的标题写着一行字:
《哈米科技上游锁单进展分析》
曾群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锂云母长协、正极材料入股、隔膜龙头产能锁定……陈山河那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看得见、却未必够得着的地方。
更让他警觉的是,哈米科技最近的动作,全部绕开了宁能时代。
自产电芯“丰河一号”已经量产,逐维温控电池系统是自研,连BMS的SOC算法,都开始自己搞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山河在一步一步地,把电池这条命脉,从供应商手里,攥回自己手里。
“他这是要跟整个行业作对。”曾群放下报告,自言自语。
可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他太清楚,在中国新能源汽车这条赛道上,敢跟行业作对的人,要么死得很难看,要么,会活成所有人仰望的样子。
陈山河显然是后者。
曾群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一下陈总的时间。年底了,老朋友,该见一面了。”
安亭,陈山河刚挂断张磊的电话,手机又亮了起来。
罗慧的微信弹出来一句话:
“宁能时代曾群,想约您见面。”
陈山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带着一百万启动资金,蹲在德州鲁星车业那间漏风的车间里,一颗一颗地筛选电芯,为了内阻和电压的那么一点点差异,熬到凌晨。
那时候,宁能时代还叫宁德新能源,曾群还不认识陈山河是谁。
而现在,曾群主动来约了。
陈山河回了一条:“跟他说可以见。但时间、地点我来定。”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蜂巢计划一期复盘》。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这座安亭的研发中心里,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而属于中国新能源汽车的,真正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陈山河与曾群的会面,安排在了安亭哈米科技研发中心顶楼那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
曾群只带了一个随行人员,陈山河这边也只坐了罗慧一人。
没有记者,没有横幅,两张沙发一壶茶聊了四十分钟。
曾群比陈山河预想的更直接。
他上来就摊了牌:宁能时代愿意以比市价低百分之三的价格,给飞腾和哈米供应电芯,条件只有一个——丰河一号的产线,别再扩了。
陈山河听完只是笑了笑,给曾群续了杯茶。
“曾总,电芯我要,但丰河一号我也要扩。这两件事不冲突。”
曾群看着他,没接茶。
四十分钟后。
曾群走了,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陈山河一眼。
“陈总,电池这行当,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陈山河把门带上,对罗慧说:“给张磊打电话,让他下午过来。”
一周后的核心会上,陈山河把一份只有三页纸的东西,拍在了长桌中央。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张磊、刘峰、李伟、周建国、赵青、王择端、孙姐都在。
最先开口的是赵青,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克制:
“陈总,芯片不是电池,投下去是十亿起步,周期三到五年,风险比整车还大。”
“我知道。”陈山河看着他,“所以我不让整车公司投,哈米科技自己投。用授权费和研发贷的钱,不走上市公司的账。”
赵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是做EE架构出身的,比谁都清楚,一颗自研芯片对整个电子电气架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软件、算法、硬件,第一次可以真正长在一张图纸上。
“特斯拉已经证明了这条路。”
陈山河扫了一圈,“HW3.0,自己设计的自动驾驶芯片。英伟达、Mobileye,过去五年里,国内车企把命脉交到人家手里,人家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一颗高端智驾芯片,采购成本顶得上半个白车身。”
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智能座舱芯片,先把成本打下来,把语音、交互、车机这些高频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自动驾驶芯片,一步一步走,不跟特斯拉拼峰值算力,先做到‘够用、可控、能迭代’。”
张磊抬头:“陈总,芯片这块,得有人扛。”
“有。”
陈山河说,“陆铮,原海思芯片架构师,做过基站芯片和车规级SoC,下个月到岗,直接挂哈米科技芯片事业部。”
王择端放下笔,算了算,开口时声音不大:
“一颗座舱芯片,流片一次,光掩膜成本就两三千万。如果算上IP授权、EDA工具、代工费用,第一年投进去,十五到二十亿打底。陈总,这是三个飞腾的年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