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变数,落在三月二十六号。
这一天,四部委联合下发的补贴新政落地,像一只无形的手,给整个烧钱狂奔的新能源行业,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退坡幅度将近一半,续驶里程的技术门槛大幅拔高,还设了过渡期,到六月底截止。
圈子里瞬间哀声一片。
那些前几年靠“装电池、套补贴”活着的企业,一下子被抽掉了输血管。
几家本来就靠补贴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新势力,裁员、欠薪、关店的流言,一周之内传得满天飞。
有两家刚建好的工厂,生产线还没焐热,就直接停在了半道。
而山河系这边,反倒安静得反常。
魔都工业园的会议室里,陈山河把政策原文一页页翻给核心团队看,连标点都没落下。
李伟先开的口,他管着哈米和飞腾两块业务,对成本门儿清:
“我们的低速车、两轮车,本来就不在补贴体系里。哈米、飞腾卖的是极致成本和性价比,补贴退坡,影响的是账面毛利,不是生死。”
孙姐扶了扶眼镜,把一份现金流测算推到桌子中央,数字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金流我按最坏情况压过一遍。哈米单季毛利最多下降六个点,飞腾P2还在爬坡期,亏不到断粮的程度。
凌云走增程高端,本来就不靠补贴活着。”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轻松:
“说句实话,同行在喊过冬,我们账上的钱,够我们再打两场仗。”
会议室里几个人对视一眼,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
“所以,补贴退坡对我们不是冬天。”
陈山河把政策文件合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是一面照妖镜。”
“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前几年补贴喂得太饱,一堆人不好好造车,专门研究怎么套补贴、讲故事、画PPT。
这面镜子一照,谁在真造车,谁在裸泳,一清二楚。”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别人收缩,我们不动。别人裁员,我们接着招人、接着扩产。等这波死掉一批,空出来的市场,就是我们的。”
散会后,罗慧照例留到最后,把一份舆情简报递过来。
“网上有人在带节奏,说我们这个时候还扩产,是‘逆势吹牛’、怕是‘撑不了多久’;但也有一批声音反过来,说我们是全行业唯一不慌的车企。”
陈山河翻了两页,随手放下:“不回应,不辩解,更不打嘴仗。”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让数据部把三月份的交付量、电池自供比例、单车成本这些硬指标,整理成一份干净的东西,不用修饰,直接放出去。让他们自己看数据。”
“嘴炮赢不了市场,数字可以。”
罗慧记下,正要走,陈山河又补了一句:“顺便,替我约一下张行长,就说我想跟他聊聊授信的事,越快越好。”
罗慧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安排。
她跟了陈山河这么久,知道他的习惯。
越是行业恐慌、银行惜贷的时候,他越要去把钱拿到手。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要借钱,那时候反而贵了、也难了。
果然,张行长那边一听是山河系,第二天就排了时间。
那场谈话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罗慧只知道,陈山河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笔按基准利率下浮的大额授信,期限三年。
行业最冷的时候,山河系的粮仓,又厚了一层。
时间再往前推,又一张牌被国家亲手翻开。
工信部正式废止了那部管了行业整整四年的动力电池“白名单”。
LG化学、松下、三星SDI这些被挡在国门之外多年的外资电池巨头。
重新拿到了进入中国市场的入场券。
消息传开的那个晚上,曾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部白名单,曾是他和几家本土电池巨头最稳的一道护城河。
靠着它,外资进不来,国内车企只能用国产电池,宁能顺势吃下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如今护城河一夜之间被填平,等于要跟全球最凶悍的几头狼,在自家地盘上贴身肉搏。
他连夜召集核心层开会,重新排布产能、死死锁住下游车企客户、调整报价体系,一项一项,全是被动防御。
打到后半夜,曾群揉着眉心,忽然发现。
自己居然再没多余的心思,去专门围堵陈山河了。
以前他还能腾出手,在锂云母、盐湖、正极厂的项目上给山河系使绊子。
现在外资巨头压境,他必须把全部兵力收回来守自己的基本盘。
那道围着山河系织了小半年的封锁线,就这么被外力,悄悄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而对陈山河来说,这道口子就是等了很久的那束光。
白名单一撤,上游材料厂的心态立刻变了。
以前是宁能一家独大,材料厂想卖货、想活命,多少要看宁能的脸色,长协价格、排产优先级,都被捏在人家手里。
现在一下子涌进来LG、松下、三星这些抢货的外资买家。
材料厂忽然发现,买家不止一个了,自己不必再唯宁能马首是瞻。
正极材料、隔膜、电解液的牌桌,被重新洗了一遍。
更妙的是价格。碳酸锂还趴在历史低位,电池级的一吨不到六万块,比高点时跌去了一大半。
所有人都在恐慌、在观望、在等更低,只有陈山河知道,这个价位,就是未来五年的大底。
他没有半分犹豫。
白名单废止后的第一周,陈山河带着张磊、孙姐和法务团队,一连跑了七天,一天一个城市,吃住几乎都在车上,重新坐回了一张张谈判桌前。
这一回,对方的态度,比半年前松动了太多。
江西的锂盐厂,厂长亲自陪着下车间,话里话外都是“长期合作、价格好谈”。
江苏的隔膜龙头,销售总监把明年的产能预留表直接摊开在桌上。
电解液的厂家,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接受山河系派驻品控人员。
几份长协签下来的那天晚上,张磊坐在酒店房间里,喉咙都有点发紧。
“陈总,锂盐、磷源、隔膜,全锁到明年了,价格比现在的市价还低一截。”
他翻着合同,手都在抖,“等明年价格一涨,这些合同全是金子。”
“还不够。”
陈山河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语气没有半点松懈:
“长协锁的是货,是‘买得到、买得便宜’。但我们不能只当买家。正极厂、负极厂的参股,接着谈,小股权也行,关键是要进去、要有话语权。”
他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一字一句:“我们不做谁的附属,得有自己的粮仓。今天能锁合同,明天行情一变,人家照样能毁约。只有把股权绑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张磊捧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他算是明白了,陈山河布的从来不是一步棋,是一整张网。
谈判间隙,陈山河难得抽空回了趟家。
念念个子蹿得快,背着个大书包,进门就扑过来喊爸爸。
小儿子陈路快四岁,正是皮的时候,会迈着小短腿追着姐姐满屋子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追。
姜时愿把时愿传媒做得有模有样,签了几个势头不错的主播,晚上吃饭时,她眉眼弯弯地说起新签的两个小姑娘,一个会唱歌、一个懂汽车,流量数据都很好。
“你的车,我让她们帮你好好宣传。”她给陈山河夹了一筷子菜。
陈山河坐在餐桌边,看着妻子发亮的眼睛,看着一儿一女为了一块排骨争来争去,屋子里全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鲁中那场不见硝烟的仗、那些在谈判桌上熬到凌晨的夜、那些被宁能围堵的憋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打的所有仗,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护住这一桌子的安稳。
第206章 接飞刀
2019年深秋,魔都安亭。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研发中心的玻璃幕墙,沙沙作响。
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的顶层会议室里,灯光压得很暗,投影幕布上钉着一根蔚蓝色的K线。
像一道从云端直砸进泥里的瀑布,从左上角的高点一路倾泻,拖到右下角的谷底,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陈山河坐在长桌主位,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王择端开始。
王择端走到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从最高点缓缓往下滑,声音平得像一份冰冷的尽调报告。
“蔚来去年九月纽交所挂牌,发行价6.26美元。今年二月底,借着新能源板块风口冲至13.8美元,市值最高摸到142亿美元,李兵也被外媒捧成‘中国的马斯克’。”
红点顿了顿,接着往下坠。
“月初,Q4财报暴雷,叠加补贴退坡预期落地,第一波杀跌,三天跌去三成。
后面ES8连续三起起火事故,舆论直接炸锅。
二十七号正式召回4803台,电池模组存在热失控隐患,这是第二刀。”
“Q2财报公布,单季净亏32.5亿,账面现金扣完刚性支出,只够撑两个半季度。
而湖州50亿地方框架协议谈崩。
再赶上印尼镍矿禁令落地,镍价三个月涨了四成,三元电池成本直接往上蹿了一截。
这是第三刀。”
激光笔的红点最终停在K线最底端。
“到昨天收盘,1.49美元。
较年初高点,跌去九成。
较发行价,也跌了七成三。”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风声。
投影的冷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市场的冷,比刀还利。
几乎同一周,华尔街投行集体下调评级,目标价从十几美元直接砍到1.5美元,
“退市风险”
“融资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字字见血。做空机构浑水、香橼轮番发难,一份份做空报告砸下来,空头头寸一路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