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位中国车企掌门人心头。
领导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想听听在座各位的真实想法。产业发展要听真话，不要漂亮话。谁先说说？”
短暂的沉默后，黄传福率先开口。
“领导，我说点实在的。”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比亚迪这些年只盯着一件事，那就垂直整合。电池、电机、电控全靠自己做。为什么要自己啃硬骨头？因为核心技术买不来、换不来，只能靠自己扎扎实实干出来。”
“特斯拉进来，我们不怕。”
他顿了顿，“但产业链安全，光靠比亚迪一家撑不起来，得靠全行业共同发力。我希望国家能加大力度，扶持真正深耕技术、做核心零部件的企业。”
领导点点头，不置可否。
紧接着，沈阳、李兵、李向、何小朋依次发言。
有人谈充电桩基建布局，有人谈高端人才引进，有人谈金融政策支持。
话说得都实在，可陈山河听得明白，大多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落到“希望国家给政策、给补贴、给扶持”上。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轮到陈山河了。
领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关注：
“陈山河同志，你的飞腾汽车今年势头很猛，听说十万台销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来谈谈。”
陈山河坐直身子。
他没有急于开口，先环视了一圈全场，方才缓缓出声：“各位领导、前辈，我讲三点。”
“第一点，关于补贴。我的看法，可能和诸位不太一样。”
陈山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飞腾的车型从立项那天起，我就没打算靠补贴活下去。为什么？因为补贴是国家的钱，国家给钱是让企业去蹚路、去闯难关，不是用来养懒汉的。
一家企业如果离了补贴就活不下去，那它本就不该存在。”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有讶异，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陈山河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我建议，补贴不仅要退，还要加快退坡节奏。但退下来的资金不能省，要换个方向投。
投到基础设施建设上，投到核心技术攻关上，投到消费端的充电便利化上。与其把钱补给车企，不如把钱花在让老百姓敢买、敢开、敢用新能源汽车上。”
领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山河没有停顿：“第二点，关于核心技术。黄总刚才说得很对，核心技术买不来。我想补充的是，核心技术也不能靠一两家企业单打独斗。”
他语气郑重了几分：“飞腾全系车型搭载的电池、电驱、智驾系统，全部来自哈米科技自研。为了这些技术，我们五年累计投入一千五百亿。
但我们没有关起门来独享，凌云的技术早已下放给飞腾，未来，我们也愿意把这套自研三电平台，向全行业开放。”
“我始终认为，”
陈山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中国新能源汽车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必须拧成一支能打硬仗的军团。核心技术领域可以内部竞争，但面对海外对手，必须抱团向前。”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点，关于特斯拉。”陈山河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我的看法很简单，特斯拉进来是天大的好事。”
“它进来，会逼着我们跑得更快、成长得更快。它会告诉中国市场，一台真正优秀的电动车该是什么样子。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浑水摸鱼的、骗补贴的、造出来的车连安全底线都守不住的企业，会全被清出市场。”
“大浪淘沙。”
陈山河抬眼，目光扫过全场，“留下的才是真金。而我相信，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里，从来不缺真金。”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下一秒，领导率先缓缓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从零星几点，连成一片，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回响。
黄传福望着陈山河，眼神复杂。
这位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后辈，第一次让他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沈阳默默将陈山河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而徐家印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
散会之后，领导特意把陈山河留了下来。
“陈山河同志。”
领导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比会上随和了不少，“你刚才说的三点，很有见地。尤其是补贴转向的思路，和我个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陈山河连忙欠身：“领导过奖了，我只是说点心里话。”
领导摆了摆手：“这两年我看过太多车企的汇报材料，十份里有八九份都是在要政策、要补贴。像你这样主动说‘补贴要快退’的，少之又少。”
他顿了顿，看向陈山河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飞腾汽车的发展模式，我一直有关注。靠自研技术压成本，不靠补贴、不赚快钱，踏踏实实做产品。这条路走得对，也走得难。难就难在，能坚持走下去的人太少。”
陈山河没有接话，只是认真听着。
领导轻叹一声：“新能源汽车是国家的核心战略。但这个战略能不能成，不靠哪一家企业撑场面，靠的是你们这样真正沉下心做技术、做产品的实干者。”
他伸手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期许：
“好好干。中国的新能源汽车，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陈山河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会议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十二月的京城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陈山河裹紧大衣，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这一趟京城之行，他看清了太多东西。
他看清了国家发展新能源产业的决心有多坚定。
也看清了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还在浑水摸鱼，又有多少人在真心做事。
更看清了特斯拉这头真正的狼，已经站在了市场的门口。
而他，还有整个飞腾、哈米、凌云、山河体系，要做的事还有太多。
陈山河抬头望了望京城的夜空。
灰蒙蒙的，看不到半颗星子。
可他的心里，却亮得如同白昼。
回到魔都的第一天，陈山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高管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京城这一趟，国家释放的信号非常明确。”
陈山河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分缓冲，“补贴会退，而且是加速退坡。特斯拉明年正式投产，真正的行业淘汰赛就要来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环视全场，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所以接下来一年，飞腾、哈米、凌云、山河四家公司，所有动作都要围绕一个核心，打造真正不惧任何竞争的核心竞争力。”
“飞腾要彻底站稳十五万级市场阵地，同时向上、向下延伸产品线，补齐价位段空白。哈米要继续扩大微型车基本盘，加快充电网络的全国布局。
凌云要正面顶住特斯拉Model3和ModelY的冲击，牢牢守住高端市场份额。山河的两轮车和下沉市场业务，要稳中求进，筑牢基本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而最核心的抓手，是哈米科技。深根计划的一千五百亿投入，一分都不能少。电池、电控、芯片、智驾，这些才是我们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真正的护城河。”
散会之后，陈山河单独留下了张磊和刘峰。
“特斯拉进来，首当其冲受冲击的是高端市场。”
陈山河手指敲了敲桌面，“凌云会站在最前面。但我更担心的是，特斯拉的三电技术和智驾体系，会对整个行业形成降维打击。”
张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陈总，论三电技术，我们的逐维温控和丰河一号，完全不虚。真要硬碰硬，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刘峰也点头附和：“智驾算法这边，我们积累的本土路况数据和路测里程，特斯拉短期内追不上。国内的复杂路况，他们得重新适应很长时间。”
陈山河看着这两位跟了自己四年的老兄弟，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璀璨的魔都夜色，“接下来，就让我们跟特斯拉，跟全世界的对手，好好打一场。”
窗外霓虹连片，夜色正浓。
而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宏大战争，正在这片夜色里，悄然拉开帷幕。
第202章 狼来了
2019年1月7日，星期一。
魔都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浓云压得极低，风裹着潮气扫过安亭。
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大楼矗在冷流里，楼顶的标识灯在雾霭里明灭，像浮在半空的星。
陈山河七点半就踏进了办公室，比保洁阿姨到得还早。
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
大事临头的前夜，反倒睡不沉，索性提前到岗，先把脑子沉下来。
他给自己泡了杯酽茶，立在落地窗前。窗外嘉定方向车流稀落，再往东，越过黄浦江的水色，就是临港。
他清楚地知道，那片滩涂地上正在发生什么。
特斯拉魔都超级工厂，今天正式建成投产。
这也是震惊整个新能源行业的大事。
这个速度他早有预判。
2018年3月签约落地，不足十个月，一期工厂便拔地而起。
特斯拉把这称作“魔都速度”，可陈山河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华夏速度，是魔都用土地、政策、配套贷款和整条长三角供应链硬生生堆出来的速度。
他佩服，却半分不慌。
真正把他的目光拉回电脑屏幕的，是右下角几乎同步弹出来的新闻弹窗。
「特斯拉Model3开启预售，售价区间35.8万—49.9万元」
下面缀着一行小字：初期国产化率不高，但交付周期大幅缩短、免征购置税、全自动驾驶选装包开放……每一项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特斯拉这条鲶鱼，这回是真的扎进了中国车市的池塘里。
陈山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烫得舌尖一麻。
“罗慧，”他拨了内线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罗慧进来时怀里抱着平板，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
她是越急越沉得住气的性子，可今天那层镇定底下，明摆着绷着一根紧弦。
她把平板递到陈山河面前，屏幕上是一排排实时跳动的绿色数字。
“陈总，受特斯拉影响，今天开盘还不到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