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最后一个交易日的收盘市值是 303亿,和最高点相比蒸发近180亿。
右侧是P1从去年上市以来的月度交付报表,十一月1172台,十二月986台。
一条缓慢向下的曲线,在哈米小精灵和哈米S2动辄破万的柱状图旁边,像一道被压扁的阴影。
中间是孙姐昨天深夜发来的2017年度财务预测终稿。
P系列仅用两个月,就净亏损达到四亿七千万。
如果这部份亏损继续留在哈米汽车的合并报表里,2017年年报的净利润将比上市时的盈利预测低了接近六个百分点。
陈山河端起桌上的马克杯,他已经建起了山河、哈米、凌云三个品牌。
手上握着近千亿的产业盘子,按理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从容。
但眼下屏幕上这三组数字告诉他。
资本市场对一家上市公司的耐心,远比他对技术的耐心要短得多。
更何况,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春节前的这段时间,往往是全年资金面最紧张的时候,也是投资人最容易失去耐心的季节。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陈总,孙姐和罗慧到了。”
推门的是行政助理小林,去年从南大毕业的姑娘,穿着一件厚实的米色羽绒马甲,说话时哈出一口白气。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不如办公室给力,她刚从楼下上来,手指还是红的。
“让她们进来。另外给王择端发个消息,让他晚上八点视频连线。凌云那边二期工厂年前要封顶,他走不开。”
陈山河把马克杯推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孙姐推门进来,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罗慧跟在后面,围巾还没来得及解开,左手抱着iPad。
“坐。”
陈山河把转椅拉过来面对她们,“先说数据。”
孙姐翻开文件夹。
她的语速一如既往地慢,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2017年全年,哈米小精灵交付十九万八千台,哈米S2交付七万两千台,两个车型毛利率都在21%以上。
P1去年上市,到十二月底累计交付不到两千台,毛利率负七点三个点。算上研发摊销、产线折旧、前期渠道建设费用,P系列净亏损四亿七千万。”
她抬起眼睛,“四季度亏损尤其大,因为渠道铺下去之后没有销量支撑,单台车的摊销成本高得离谱。”
孙姐翻到下一页:“如果P系列留在合并报表里,2017年年报净利润大约比IPO时披露的盈利预测低五点八个百分点。
幅度不大,绝对值也就是两个多亿的事。
但这是哈米上市之后的第一份年报,市场看的是趋势。他们会把这个缺口解读成‘哈米的增长碰到了天花板’。”
罗慧接过话头。她把围巾扯下来放在膝盖上,声音比孙姐快一个节拍,带着一种职业公关特有的干脆利落:
“一月份以来出了四份卖方报告。招商证券给了‘中性’,核心逻辑八个字——‘微车之王,向上受阻’。
华泰维持了‘增持’,但把目标市值从五百六十亿砍到了四百八十亿。
最狠的是中金的港股团队,他们不发A股评级,但在跨市场比较报告里提了一句话——‘哈米在微型车市场的地位类似五年前的长城在SUV市场,但P系列证明它不具备向上突破的品牌溢价能力。’”
她把iPad翻过来给陈山河看。
屏幕上是一家财经媒体昨天发布的年终盘点标题:
《2017新能源汽车十大事件——哈米IPO封神,P1却成了唯一的瑕疵》。
“评论区不太好看。”罗慧加了一句,没有往下滑。
陈山河没有去看评论区。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两个月的结论:
“P系列不能再放在哈米汽车里了。”
孙姐没有说话。
罗慧捧着热美式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亏不起。”
陈山河站起来,写下了三个词:估值逻辑、资源配置、用户认知。
“四亿七千万一个季度,哈米的现金流撑得住三个这样的亏损都没问题。但问题不在能不能亏,在于亏在谁身上。”
他用笔在第一个词下面画了两道线。
“第一,估值逻辑。哈米汽车在资本市场的标签——用投行的话说——是‘A00级纯电绝对龙头’。
投资人对我们的估值锚点建立在三个东西上:高增长、高毛利、高确定性。
P系列拉低了毛利,稀释了增长,击穿了确定性。
市场不是不认可十万到十五万这个赛道。
恰恰相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中国乘用车最大的细分市场。
但市场不认可的是:一个做三万到九万块代步车起家的公司,上市才几个月,就能在这个赛道里站稳脚跟。”
“第二,资源配置。P系列需要的不是哈米现有的商超直营体系。
微型车可以在德百大厦一楼摆个展位卖,可以在万达中庭放三台展车就开单。但十五万级的SUV不行。
这个价位段的消费者要看车、要试驾、要比配置、要谈价格,没有独立展厅、没有专门的试驾路线、没有懂燃油车对比的销售顾问,根本拿不下来。
哈米的渠道团队现在是左右手互搏。
左手维护S2和小精灵的商超体验店,右手去开拓P系列的经销商网络,两边都做得不精。”
“第三,用户认知。”
陈山河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觉得一个在县城商场里花四万块买了哈米小精灵的大姐,和她那个在国企上班、预算十五万想换掉家里老轩逸的表哥——他们眼中的哈米是同一个品牌吗?”
“不是。哈米的品牌资产是三万到九万价格带里‘最靠谱的代步车’。
这个认知越深,P系列就越难突破十万以上的天花板。
不是产品不好——P1的三电系统、安全性、空间利用率,在这个价位段绝对不输任何竞品。
但品牌这堵墙,比技术更难推倒。”
孙姐和罗慧都没有反驳。
她们在市场一线看到的情况和陈山河说的一模一样。
南京河西万达的哈米体验店里,小精灵和S2的展车前永远围满了人,但摆在角落的P1。
用店长郭曼的话说,“客户走过去看了一眼价格牌,连车门都不想拉。”
“所以结论很明确。”
陈山河把记号笔放回笔筒,“P系列必须独立。不只是独立成事业部,而是彻底分出去——独立品牌、独立公司、独立融资、独立上市路径。”
孙姐沉默了三秒。
作为一家四百亿市值上市公司的CFO,她的大脑已经自动切换到了交易架构模式:
“怎么分?”
“我成立一家新的投资控股公司——飞腾投资集团。飞腾投资以现金收购哈米汽车持有的P系列全部资产,包括品牌、技术授权、产线使用权、渠道网络、现有团队。打包价,五十八亿。”
孙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几乎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心算:
P系列从立项到现在,总投入大约四十亿出头。
研发费用、模具费、产线改造、渠道铺设、前期运营亏损。
五十八亿意味着哈米汽车在这笔交易中不但能全额收回成本,还有大约十七八亿的账面收益。
在2018年初这个时间节点上,这个价格对于一块亏损业务来说,绝对称得上是公允甚至偏优的。
“五十八亿怎么定的?”她还是问了一句。
不是质疑,而是职业习惯。
作为CFO,每一笔关联交易的对价都必须经得起审计师、监管层和中小股东的三重审视。
“安永已经在做独立评估了。”
陈山河说,“评估范围包括P系列的全部有形资产,两条改造产线、模具、试制设备、库存车辆和零部件,以及无形资产。
品牌商标、三款下一代车型的预研数据、工程团队的人力资本估值。
我让评估师保守处理,尤其是下一代车型的预研数据,按成本法而不是收益法入账。
最终评估结果应该和五十八亿相差不到三个点。所有关联交易流程——董事会关联股东回避、独立董事发表意见、股东大会中小股东表决、公告全程透明。不搞任何让监管层皱眉的操作。”
“飞腾投资的五十八亿从哪来?”罗慧问。
“第一笔收购款,我个人的股权质押加上银行过桥贷款。哈米汽车这边先收三十亿,剩余二十八亿三个月内付清。”
陈山河转过身,又道:“然后飞腾投资启动Pre-A轮融资。目标融资额不低于一百二十亿。资金用途分三大块,五十八亿收购P系列资产,五十亿用于未来十八个月的运营和市场开拓,剩下的作为技术储备和供应链预付款。”
他顿了顿,把笔放下:“未来三年,飞腾计划在全新一代P系列上投入总计两百亿到三百亿。两百亿用于市场运营,渠道建设、品牌推广、售后网络、用户运营。
另外一百亿用于技术研发创新——但注意,核心技术研发不放在飞腾。
电池、电驱、智驾、EE架构,全部继续由哈米科技承担。
飞腾向哈米科技按年支付技术授权费。飞腾是一家品牌运营和市场公司,不是技术公司。它的技术底座永远是哈米科技。”
这句话说完,孙姐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她用了大约十秒钟消化这整盘棋的逻辑,然后用她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速总结道:
“哈米汽车剥离亏损业务,获得五十八亿现金和一季度的投资收益,2017年年报不受影响,2018年一季报利润反而更好看。
哈米科技保留全部核心技术和专利,通过技术授权向飞腾收取持续收入,技术平台的独立性进一步加强。
未来它也可以向行业内的其他车企输出技术。
飞腾投资独立承担市场风险,用Pre-A轮融资解决资金问题,三年两百到三百亿的投入规模和上市公司做了切割。
资本市场对哈米的预期重新聚焦到高增长高毛利的微型车主业上,股价大概率反弹。
而飞腾如果做成了,它就是下一个比哈米汽车飞得更高的的独立品牌。
如果做不成,风险由飞腾的投资人承担,不影响哈米上市公司的中小股东利益。”
她说完,看了陈山河一眼。
“你这盘棋,是把所有风险都从上市公司里剥离出来,扛到自己和飞腾的投资人身上了。”
“本来就是我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