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昂一条一条回复,怼得欢快。
他今年二十一岁,正是憋不住气的年纪,尤其涉及到他爸要买的车还是他极力推荐的,他更不能忍。
“子昂,吃饭别玩手机。”周丽芬敲了敲桌子。
“妈你不懂,我这是在替我爹正名。”
黄子昂嘴上不饶人,但把手机翻了个面放下。
黄国栋喝着冻柠茶,看起来心情不错。
“老黄,你真不看看GLC?”
周丽芬还是有点不放心,“今天销售说的那些万一不靠谱呢?国产车嘛,咱以前也不是没买过,小毛病多……”
“那是以前。”
黄子昂立刻接话,“妈你知道凌云S01做了多少公里测试吗?一百万公里!你以前那个奇瑞开了多少公里就坏了?三万公里吧?”
“是六万公里。”周丽芬白了儿子一眼。
“差不多一个概念。”
黄子昂一挥手,“关键是,奇瑞是奇瑞,凌云是凌云。凌云的底盘团队是周建国带的,周建国以前是联合电子的底盘总监,参与过宝马的项目。你以为人家是随便凑几个人就能做出来的?”
“你又知道了。”周丽芬嘟囔了一句。
“我查的啊!人家官网上核心团队的履历都公开了,我还专门翻了几个人的领英,履历一点不虚。”
黄国栋放下杯子:“行了行了,你妈不是担心车不好,是怕买回来别人说闲话。”
周丽芬不吭声了。
黄国栋继续说:“其实说到底,这个事不是个技术问题,是个心理问题。今天销售那个小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什么话?”黄子昂好奇。
“她说,‘品牌不是别人怎么看你的那张名片,是你每天坐在车里三百六十五天真实的感受。’”
黄子昂愣了一下,随即猛拍大腿:
“卧槽,这话绝了。”
周丽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距离花城汇不到五公里的广州塔下。
一场小范围的品酒会在广州四季酒店七十层的宴会厅进行。
二十多个来宾,多是珠三角地区的制造业企业家,年龄集中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手里拿的要么是飞天茅台的小酒盅,要么是红酒高脚杯。
他们聊的话题从原材料涨价到东南亚建厂,从汇率波动到二代接班。
角落里,三个人凑在一起,聊的不是生意,是车。
“老吴,你上个月不是提了台X5吗?开着怎么样?”
说话的叫徐茂林,东莞一家注塑厂的老板,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杰尼亚夹克。
“还行,就那样。”
吴建国摆摆手,“底盘硬了点,我儿子说运动型就是硬,我说我他妈要运动干嘛,我就是买个标充门面。”
“那你还买?”另一个叫陆伟的人笑了。
“不然呢?我们家隔壁那个老王,搞房地产的,开的卡宴。我们这栋楼楼下停的都是奔驰宝马保时捷,你停一台国产?人家不认识啊,以为你破产了。”
吴建国无奈道,“你说买BBA是理性消费吗?谁都知道不是。但它保险啊,不出错。”
“倒也是。”
陆伟点点头,拿出一根烟点上,“不过最近不太一样了。”
“什么意思?”吴建国挑眉。
“我前天去珠江新城,进了那个哈米的店,就是那个卖凌云SUV的,进去看了下,说实话,被冲击到了。”
陆伟吐出一口烟,“我十年换了四台车,从A4到5系到X5到卡宴。坐了凌云之后,我觉得我那台卡宴,有点智商税的意思。”
“这么夸张?”吴建国和徐茂林同时来了精神。
“你们自己去看看。不是说它的设计多好看,设计这个东西见仁见智。我说的是它的用料、做工、还有科技感。
你坐进去一关门,那个安静程度,我敢说比卡宴好。
然后你随便跟它说句话,它秒响应,秒响应你们理解吗?
一百万的卡宴,语音识别要等三秒才能反应过来。三秒!”
徐茂林皱起眉头:“那你怎么不买?”
陆伟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
“你让我说实话?”
“废话。”
“不好意思买。”
这两个字一出来,吴建国和徐茂林都沉默了。
陆伟苦笑一声:“你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做生意,从一个小作坊干到今天,什么没见过?
市场波动、政策调整、资金链断裂,眼都不眨就扛过来了。
到头来买个车,居然被一个‘不好意思’卡住了。你说窝不窝囊?”
“那你这辈子都买BBA?”徐茂林问。
“也不是。”
陆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窗外珠江两岸的万家灯火,
“我儿子现在在深圳大学读计算机,等他毕业了带他去看凌云。
年轻人不在乎面子,他喜欢就给他买。我自己嘛……再看看吧。”
吴建国举了举杯:“敬我们这一代人的心虚。”
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广州塔的灯光映在珠江上,金色和蓝色交替闪烁,像这个时代的信号灯。
……
京城,海淀,中关村。
同样是晚上八点半,创业大街的一家联合办公空间里,还亮着一排排灯。
这是一个名为“AI前线”的科技自媒体工作室,五个人,运营着三个公众号和一个B站账号,主攻智能硬件和新造车赛道。
创始人叫周鸣,三十一岁,前36氪记者。
此刻,周鸣坐在他靠窗的工位上,面前开着三块屏幕:
左边是凌云S01的B站测评合集,中间是知乎热榜的实时评论,右边是他正在写的稿子。
稿子的标题暂定为《凌云S01 VS BBA:这根本不是一场车的战争》。
他已经写了三千多字,从电池到智驾,从底盘到座舱,从销售模式到用户运营,试图把凌云和BBA的对比拆解得尽可能深入。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到底是缺了什么呢?
他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
他想明白了。
凌云和BBA的竞争,表面上比的是技术参数和价格,但本质上,这是一场关于“中国制造业身份认同”的战争。
买BBA的人买的不是一台车,而是一个被社会承认的标准答案。
在这个标准答案的体系里,奔驰代表沉稳、宝马代表激情、奥迪代表进取。
一百年来,德国人用产品和文化定义了这个体系,全世界的消费者都认可这个体系。
但现在,一台叫凌云的车试图重新定义这个标准。
它不是通过对标、模仿、追随来获得认可,而是通过全新的技术路线来开辟一个新维度。
当BBA的竞争维度还是发动机排量、变速箱档数、底盘调校风格的时候,凌云的竞争维度已经变成了增程效率、城市智驾、座舱交互、OTA进化。
这不是产品升级,这是维度打击。
在这个新维度里,BBA积累了一百年的品牌优势,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问题是——
在这场维度打击之下,消费者准备好了吗?
周鸣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段话:
“凌云S01的出现,标志着中国汽车产业从‘追赶者’向‘定义者’的身份转变。
但这个转变最快的地方,不是工厂,不是实验室,不是发布会,而是消费者的心智。
技术的突破可以靠研发团队加班加点来完成,但心智的转变需要整个社会的文化系统来完成。
今天我们争论四十万买不买凌云,本质上不是在争论一台车,而是在争论‘我们有没有资格相信自己的产品’。
这个问题,每一个买过国产车的人都在心里问过自己。”
他停下来,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标题改了,改成——
《四十万买凌云还是BBA?这不是车的战争,是文化的战争。》
点击发送。
深夜十一点,安亭,哈米科技全球研发中心。
陈山河从凌云S01的NVH调校数据里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他习惯晚上看工程数据。
白天全是会——产品会、市场会、融资会、政府对接会——只有晚上,他能安安静静地看测试报告、仿真结果、台架数据。
今晚他在看凌云S01的第三轮NVH优化方案。
高速工况下后视镜区域有轻微的风噪啸叫,频率在2400Hz左右,需要调整后视镜底座的气动造型。
这个问题如果不改,驾驶舱里主观感受会有一个小的减分点,大部分消费者可能听不出来,但一旦有人听出来,就会在论坛上放大。
不能留任何隐患。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罗慧发来的微信。
“陈总,知乎热榜第一还是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