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愿意为靠谱的产品买单,哪怕它只是一个四万出头的车。”
他把e1的方案翻到成本预估那页,拿起笔在“目标售价”那一行旁边写了个新数字。
老徐低头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黄传福把价格从八万直接砍到了六万。
“王总,这个价格我们几乎没有利润……”
“我不要利润。”
黄传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盯着电芯循环寿命曲线时才会出现的光,
“第一年不亏就行。我要的是市占率。25.8%不可怕,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它还在涨。如果我们不拼尽全力截住这股势头,全年数据出来,差距就不是这几千台了,而是两万台,甚至五万台。
e1项目,必须尽快量产。
而且我告诉你——五菱的宝骏E100十一月就要发布了。魏建君那边,欧拉R1也在加速。这个赛道的窗口期,只剩几个月了。”
老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e1的定位……要不要打价格战?”
黄传福罕见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价格战是最低级的手段。我们打技术战。刀片电池的安全性,e平台的集成度,亚迪的三电技术积累——这些是哈米短期内追不上的。不要跟陈山河比谁便宜,跟他比谁更安全、谁更可靠、谁的三电系统更强。”
老徐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传福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测试跑道上的秦EV跑完了一圈。
夕阳的余晖洒在坪山的厂房顶上,铁皮屋顶反射出橘红色的光。
桌上那个平板还亮着,中汽协那张饼图还在屏幕上,那个蓝色区域安静地躺在所有颜色之上。
黄传福轻轻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有两下子。不过,比赛现在才开始。”
第128章 哈米的工匠精神
十月的金陵,梧桐叶黄了一城。
长江两岸的风裹着桂花香气灌进河西新城,金陵国际博览中心东广场上。
三十六面省属重点企业的旗帜排成两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2016年苏省工业转型升级大会,十月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在博览中心主会场正式召开。
这是苏省规格最高的工业会议,没有之一。
多位省领导出席,省工信厅、科技厅、财政厅、发改委、人社厅相关负责人全员到齐。
台下坐着的,是全省十三个地级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各市工信局局长,以及从全省三万七千多家规上工业企业中遴选出来的三百位代表。
三百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
会场前排靠右的区域,集中坐着省内三十家工业排头兵企业的负责人。
徐工集团的王民来了,沙钢的沈文荣来了,恒力集团的陈建华也在。
这些人的身家加起来,能顶半个苏省的GDP。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瞟。
会场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
三十出头,短发,坐姿笔挺,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台薄薄的iPad搁在膝盖上。
在一众五十岁往上的企业家中间,他年轻得像是走错了会场。
但他坐的位置,是省工信厅亲自排的。第三排,正中间,紧挨着省属国企老总们。
陈山河。哈米汽车创始人、董事长兼CEO。
旁边的名牌上就印了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头衔,没有协会职务,没有社会兼职。但每个路过的人看到这个名字,脚步都会顿一下。
“就是那个陈山河?”
“25.8%那个?”
“看着比报纸上还年轻。”
窃窃私语从走道两侧蔓延开来。
陈山河没有抬头,他在看iPad上的邮件。
三分钟前,销售总监胡毅发来了一组最新数据:哈米S2上市一个月,预售订单突破五万两千台。
哈米小精灵累计交付量突破九万三千辆。直营门店在全国已开业近五百家。
在建的还有几十家。
他把iPad轻轻合上,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背景板上,“转型升级·实业报国”八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九点整,会场灯光调暗,省工信厅厅长赵志国走到讲台前,宣布大会开幕。
开场流程是固定的:赵志国通报全省工业经济运行情况,一组组数据从大屏幕上翻过。
苏省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7.8%,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比达41.2%。
战略性新兴产业增速连续十二个月,高于全省工业平均增速。
台下有人在认真记笔记,有人在用手机拍屏幕上的数据。
陈山河也在听,但他听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信号。
41.2%的高新技术产业占比,意味着苏省的产业转型已经进入深水区。
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生物医药——这些赛道,省里是真金白银在砸。
然后是三家标杆企业的经验交流。
徐工集团讲了智能制造的产线改造,恒力集团讲了从一滴油到一匹布的产业链延伸,沙钢讲了去产能背景下的绿色转型。
每家企业给了十五分钟。
台上的老总们侃侃而谈,台下的企业家们不时点头。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些是暖场。今天的重头戏在后面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身上。
十点三十五分,主持人赵志国重新走上讲台。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下面进入大会主题演讲环节。”
他把话筒微微调高了一点,目光投向第三排:
“本次大会的主题演讲嘉宾,是哈米汽车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兼CEO——陈山河先生。哈米汽车成立不到两年,以微型纯电代步车切入新能源赛道,九个月内创造了单季度销量两万一千台、全国新能源市场份额百分之二十五点八的成绩。”
“在座很多朋友可能已经从新闻上看到了。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哈米的成功绝不仅仅是销量数字。
他们的研发投入占比、供应链标准、直营服务体系,尤其是产品质量标准,已经达到了国内新能源汽车行业的一流水准。”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山河先生上台演讲。”
掌声响起来。不温不火,礼貌但谈不上热烈。
在座的三百位企业家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哈米的成绩确实亮眼,但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品牌,一个三十出头的创始人,能讲出什么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多数人的预期是:年轻人讲讲故事,说说创业心得,表表态,鼓鼓劲,十五分钟收工。
陈山河从第三排站起来,系上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沿走道向讲台走去。
他路过徐工王民身边时,王民抬了一下眼皮。
这位六十三岁的工程机械老将,在苏省工业界的地位相当于定海神针。
他和陈山河对视了半秒,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山河也点头回礼。
讲台不高,三阶台阶。陈山河两步就跨了上去。
他把iPad放在讲台的左侧调整好角度,然后握住话筒杆,往下压了两厘米。
前面几位发言人的身高都超过一米八,话筒杆被调得偏高。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台下有心人注意到了。
“省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前辈,大家上午好。”
他没有念稿,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
“在接到工信厅赵厅长的邀请时,我犹豫过。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讲什么。哈米成立不到两年,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前辈,很多人的企业成立时间比我的年龄都长。在你们面前谈工业、谈制造、谈转型,说实话,我是后辈。”
台下很安静。
“但赵厅长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陈山河顿了一下,“他说,全省规上工业企业三万七千家,你是最年轻的那批,但你的市场份额是全省制造企业中增长最快的。你就讲一讲——你心中真正的工业是什么样的。”
“那我就讲这个。”
陈山河按了一下iPad,身后的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照片。
那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PPT封面。那是一张车间里的实拍图——一台哈米小精灵的车身被翻转了九十度,打光之下,底盘焊接点密如繁星,每一处焊点都标注了编号和质检标记。
“这张照片是今年七月拍的,在哈米二期工厂的焊装车间。那天凌晨两点,我发了条朋友圈——‘一千四百七十三个焊点,一个都不能少’。有人评论说,陈总你这是小题大做,谁会去数焊点?”
陈山河停了一拍。
“我的回答是:我们每一个车身下线,都会有质检员去数。不是抽检,是全检。少一个焊点,这个白车身就废掉重来。”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因为他们觉得震惊,而是因为这句话在工业人听来太熟了——那是三十年前的质量管理口号。现在还有人这么做?
“在座的前辈们,可能有人会觉得:这小年轻在卖情怀。焊点全检?2016年了,机器视觉检测、AI质检,那么多先进手段不用,你用人去数?”
陈山河的语气没有波动:
“我们用机器视觉也用了,AI质检也在上。但哈米的白车身下线速度太快,去年一个月出厂几十台,今年一个月出厂一万多台。当产线速度超过检测系统响应速度的时候,人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我告诉我的团队:机器可以犯错,人也可以犯错,但人和机器的区别在于,人知道犯错的代价是什么。”
他按了一下iPad,屏幕上换了一张图。
一辆被撞变形的哈米小精灵,左侧车门严重凹陷,但乘员舱完整,车门依然可以打开,A柱没有折断。照片旁边附了一行字:“2016年9月14日,京港澳高速。时速七十一公里侧碰。全员平安。”
“这是上个月的事。车主叫李秀兰,四十二岁,在郑州做家政服务。她买了一台哈米小精灵接送孩子上学。
九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她在京港澳高速上被一辆失控的轻卡从左侧撞击,整车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停在应急车道上。”
陈山河的声音沉下去:
“她给我打了电话——不是打客服电话,是直接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她在电话里哭,说‘陈总,你的车救了我,我儿子在旁边坐着,安全带勒出了青印子,但人一点事都没有’。”
“那天挂完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不是因为欣慰。是因为后怕。”
“如果当时A柱少了一层加强板,如果门内防撞梁的屈服强度低了一百兆帕,如果焊点少了一个——这个电话,可能就是她丈夫打的。”
全场鸦雀无声。
三百个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压低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陈山河抬起头: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汽车工业,没有任何捷径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