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主要用来大规模删帖和投放软文。再加上那些大V——有人统计过了,给老贾站台的财经大V,前后至少有十几位,粉丝覆盖量加起来超过好几千万。
最夸张的是,有人把一篇软文发到了股票论坛上,底下清一色的回复‘支持老贾’——全是三无新号,注册时间都一样。还有人在炒热视网复牌后会暴涨的传言,声称‘中东主权基金的钱已经到账了,复牌就是一字涨停’。
在股吧里,已经有散户开始筹钱准备抄底热视关联基金了。”
陈山河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话。
“那些散户的钱——能追回来吗?”
苏依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陈总,这就是我最难受的地方。我明知道他们在往火坑里跳,但我喊不出声。”
陈山河靠在迈巴赫的后座上,望着车窗外魔都川流不息的晚高峰。
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东方明珠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最后的晚霞。
“你喊了。”
他说,“只是有人堵住了你的嘴。但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热视的窟窿太大了——127亿,不是127万。老贾能靠关系和钱把负面新闻压下去一周、两周、一个月,但他压不了永远。真相被埋得越深,破土而出的时候,力量就越大。”
他挂掉电话,看着窗外。
迈巴赫缓缓驶入汤臣一品的地下车库。车库入口的保安对他的车已经很熟悉了,敬了个标准的礼。
新家还空着大半。
家具还没买齐,客厅里只摆了一套沙发和一张茶几,窗帘是上一任业主留下来的。
米白色的意大利进口遮光帘,跟陈山河的审美差了两个时代。
但窗外正对陆家嘴,黄浦江的夜景铺满了整面落地窗,像是在墙上挂了一幅活着的画。
姜时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依然是哈米京城直营店的销售报表。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着陈山河换鞋的样子,没有说话。
陈山河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窗外是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游船。
“老贾翻盘了?”姜时愿问。
她没有看新闻,但她从陈山河推门进来那一刻的表情就猜到了。
“没那么夸张。他在长江总裁班讲了一场关于梦想的演讲,打动了同学,几个做房地产和煤矿的同学给他凑了一些。
然后大V和公关团队把这场演讲包装成了‘商业奇迹的王者归来’——中东主权基金的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听起来更像是给自己抬身价的话术。”
“会影响凌云吗?”
“不会。”陈山河摇头,“凌云的核心竞争力不在舆论场上,在台架数据上。但老贾这次的反扑——确实玩得漂亮。
他用一个‘梦想’的故事,盖住了一个‘127亿’的故事。他用‘三年暗战’的叙事,把一个资本骗局变成了商战八卦。他用大V的嘴,堵住了苏依然的笔。”
姜时愿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心里不舒服。”
“有一点。”陈山河承认,“但更多的是清醒。老贾今天的反扑让我更确信一件事——哈米出海是对的。舆论场太容易被操控了。大V、公关、删帖、水军——只要钱够多,关系够大,黑的能变白,白的也能变灰。
最后真相是如何,反而没什么人关心了。
凌云如果一直在国内卷,有一天卷到某个更有钱更有势的大佬面前。
可能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搞垮。
但在欧洲,在E-NCAP的碰撞测试里,在挪威的冰雪路面上——数据就是数据,安全就是安全,没有任何大V能帮你在碰撞测试里拿假分。”
姜时愿伸手放在陈山河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老陈,你比以前成熟了。三年前你在热视开会的时候,遇到这种事你会拍桌子站起来骂人。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分析舆论操控的逻辑。”
陈山河笑了笑。
“因为三年前,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气。现在我有凌云,有两千八百个工程师,有挪威的出海计划,有你们。”
他反手握住姜时愿的手指。
“老贾可以继续讲他的梦想故事。我只做一件事——造车。把凌云的增程热效率从百分之四十点六磨到百分之四十一,把E-NCAP的侧碰从优秀磨到满分。等凌云在挪威的冰雪路面上跑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谁在造车,谁在造梦。”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陈山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苏依然。
“陈总,我想了很久。我换角度了。不查海外资产了——查国内。热视在各地的地产项目还在,工程款欠了多少、工人有没有讨薪成功、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有没有缴清——这些事情需要时间去核实,但老贾封不了。等我。”
陈山河回了一个字。
“等。”
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那份凌云项目周报,在汤臣一品三百平的客厅里,就着黄浦江的夜景,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正如陈山河说的那样,普通人想要知道真相,太难了。
他们获取信息的地方往往都在手机。
而手机是让人造出来的,手机里的各种软件,也是人开发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或许一杯酒,一句话,就能颠倒一切黑白。
陈山河并不打算再针对这一切去发声,跟老贾在网上开舆论场骂战,几个人骂得过他呢?
反正他自己是不行的。
第117章 外界的喧嚣
外界的喧嚣还在持续,各种各样的新闻层出不穷。
关于陈山河蓄意报复的视频,愈演愈烈。
哈米汽车却没做任何回应,等到七月底。
哈米汽车江宁研究院的灯光亮如白昼。
整车动力中心的台架实验室里,空调开到了最低,依然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柴油味和金属热胀冷缩的细微声响。
周建国蹲在台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在深蓝色的工装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屏幕上,增程器热效率的数值停在40.8%,一动不动。
“停了吧。”
张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递了过去,
“已经连续跑了七十二小时了,再测下去台架都要扛不住了。人也扛不住。”
周建国没接水,也没回头。
“就差0.2%。”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陈总给的死线是七月底必须摸到41%。现在离死线还有十八天。我们卡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我知道。”
张磊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屏幕,
“但我们已经把能调的都调了。喷油提前角、压缩比、进气歧管长度——所有参数都扫了三遍。再往下抠,就得动缸体设计了。那至少要三个月。”
周建国终于转过头,“三个月?凌云等得起三个月吗?陈总给的目标是十二个月量产。现在增程器卡壳,后面的整车标定、三高测试、碰撞试验全都会往后拖。
贾跃停在外面盯着我们,雷布斯的猎鹰计划还一直在挖我们的人,我们拖不起。”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实验室里只有台架冷却风扇的嗡嗡声,单调得让人烦躁。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山河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天开会时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到台架前,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周工,张工,你们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责备,
“早上九点,所有人到会议室开技术复盘会。我把增程器的设计图纸带来了,我们从头捋。”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扳手扔在工具台上,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张磊连忙扶住他。
两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凌晨的研究院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自动驾驶团队和电池团队的工程师在加班。
“陈总昨天几点走的?”周建国低声问。
“没走。”张磊叹了口气,“我凌晨一点去茶水间的时候,看见他在办公室看图纸。听说姜总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说念念发烧了,他都没回去。”
周建国沉默了。
他干了三十年汽车,见过无数老板。有的只懂资本运作,有的只会喊口号,有的把工程师当工具用。
但陈山河不一样。
他是真的懂技术,真的能和工程师一起蹲在台架旁边熬通宵,真的把造车当成命。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明开出三倍薪资挖他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同一时间,南京江宁开发区。
苏依然戴着安全帽,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工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和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叫王强,是热视江宁汽车产业园项目的包工头。
“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一共一百二十六万。”
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找过劳动局,找过开发区管委会,都没用。他们说热视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让我们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年。我手下有三十多个工人,家里都等着钱吃饭呢。”
苏依然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你们有劳动合同吗?有欠条吗?”
“有。都有。”
王强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
“你看,这是老贾当初签的字,说产业园建成后,给我们结全款。现在产业园烂尾了,他跑回BJ了,我们连他人都见不到。”
苏依然接过欠条,一张张翻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