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柔嗤笑一声,指着凋零的桃花树,漫不经意地说道:“诸位!我观这桃花,便如南朝!”
海老冥问道:“大帅,这是何意?”
张柔哈哈大笑道:“咱蒙古大军如狂风,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万之兵破弱宋如拈一芥,进退裕如,破无可破!”
海老冥称赞道:“大帅英明啊!”
众将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可也是纷纷拍手叫好,场面一时热闹非常。
“咴儿咴儿!”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马嘶传来!
众将一惊,回头瞧去,忽见一处斜峰上,凭空多了个青袍人,对着大江负手而立,意态寂寥,宛如画中仙。
最为神奇的是,他身后立着匹极神骏的黄骠马,正安静地低头吃草。
此时大风愈发的紧,呼呼咆哮着!
漫漫桃花飞舞,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青袍,遗世独立,卓然在茫茫天地之间。
张柔心中一凛,指着那青袍喝问:“兀那汉子,你是什么人?”
众将心中纳闷:“山下有精兵把守,这人又怎么上来的?”
青袍看他一眼,叹道:“你是蒙古人?”
张柔一愣,摇头道:“不是。”
“哦?”青袍一笑,“汉人?”
张柔嗤笑一声,沉声道:“我是金人!”
“唔~”青袍冷笑一声,“原来是杂种啊。”
众将闻言,无不大怒,纷纷抽刀出来,口中大骂呼喝。
张柔皱了皱眉,扬声道:“我乃大蒙古国汉军万户、保州等处都元帅张柔,奉大汗之命,率军南征。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军重地?”
青袍眉眼一亮:“张柔?”追问道,“张弘范就是你儿子?”
张柔一惊,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这张弘范是灭宋的主要功臣,后来的崖山之战,便是由他指挥,并在山上立碑,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二个大字,用以炫耀功绩。
可灭宋之事,是在三十七年后。
如今的张弘范,不过是四岁的幼童,这个古怪的青袍人,从哪里知道的?
张柔面色一沉,高声道:“足下是谁?”
青袍淡淡道:“我是谁?一个过客罢了。”
张柔忽地冷笑一声,将手一挥:“一个傻子而已,给我剐了他!”
“是!”
众亲兵早就忍耐不住,纷纷冲到斜峰,举刀砍去。
青袍淡淡一笑,身影突然朦胧,只一眨眼,又变得异常清晰,如如不动。
只听“当啷”声不绝,亲兵们刀枪落地,两眼发直,七窍之中,各有血线蹿出。
众将见状,齐声骇叫!
“怎么回事?”
“啊,这厮难不成会妖术?”
张柔只觉眼前诡异莫名,背脊生寒,厉声叫道:“大伙儿当心,这人是南朝高手!”
下一刻。
“轰!”
亲兵七窍血线竟如喷泉一般汹涌,天上地下一片血红!
张柔等人见了,头上嗡地一声,直欲炸裂。
眼看青袍负手眺望,气定神闲,海老冥抽刀出鞘,厉声大喝:“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青袍徐徐转身,眉挑如飞,双颊雪白,俊美的近乎妖异。
“刷!”
青袍人忽地散开,化为一叠幻影,触之即收。
海老冥等将领浑身一软,站立不住,叽里咕噜,失足滚下坡去。
张柔猛退几步,背上冷汗淋漓,抱拳道:“手下无礼,冲撞了阁下,望海量包涵!”
幻影俱无,忽归于一人。
青袍叹道:“这就服软了?”忽又一笑,神态从容自适,“是我想杀你,无关你的手下。”抬手虚点他,“你说错话了。”
刹那间,张柔瞪大眼睛,感觉此人气势节节拔起,恍如皓月当空,缥缈空幻,身后的高峰与之相比,赫然淡化成了一抹鸿影。
这异感前所未有,一时间,他汗出如浆,呼吸艰难,几乎屈膝跪下,张柔连吸几口气,急促道:
“我死前只想知道,阁下到底谁?”
“我叫李圣卿,”青袍轻轻笑了一声,“一个路人。”微一抬手。
“啊,别~~!!”张柔凄声惊叫。
可话刚说出口,只听啪地一响,张柔鼻中忽流出血来,跟着七窍中红液齐下,如涌泉般冒个不止,陡然间坐倒,手指青袍。
“你...杀了我!大汗...大汉会为我报仇的,你...你活不成,活不成!”
扑通,他身子一栽,仰面气绝。
圣卿看着满地狼藉,皱眉道:“这弄得也太脏了。”叹了口气,牵马徐行,口中喃喃道,“得弄把伞啊,免得血溅到身上。”
哒哒的马蹄声渐远,慢慢朝着山下而去。
-----------------
天色渐暗,狂风呼啸不止。
百里外,村镇十室九空,不见活人。
唯见兵卒尸首散落,多为蒙宋士兵,也有很多穷苦百姓,死状惨不忍睹。
待夕阳西下,月光微微,绰约勾勒出起伏山影。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却见高者是个身着白袍的喇嘛,短发,鼻高目深,面黑无须,双眼亮而有神,嘴角噙着一丝柔和的微笑。
矮者是个光头稚子,唇红齿白,双眸淡然。
忽然,二人止住了脚步。
稚子轻声道:“叔叔,咱们到杞县地界了么?”
喇嘛点点头,柔声道:“应该是。”
“何人驻军于此?”
“张柔。”
稚子摇摇头:“我觉得他应该是死了。”
喇嘛沉默片刻,叹道:“八思巴,你一向不会错的。”
说完这话,二人一同向前走去。
刚一踏进村口,便闻到浓浓的血腥气。
喇嘛扫眼过去,猝见村口躺着十来具蒙元士兵的尸首,人人七窍流血,死状惨不忍睹,满地染红,几成血海。
他走上去扯开一人衣衫,见他胸口只有一个指印,心头顿时沉了下来。
“周身骨骼无恙,可内脏被一指点碎,指劲之阴诡歹毒,闻所未闻。”
喇嘛叹道:“此人,是个大敌啊。”说到此处,神色晦暗难明。
八思巴低声道:“叔叔,你一定要小心。”
喇嘛轻笑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好。”
二人定了定心神,抖擞精神,向里走去。
可是走了一程,但见村中户户门窗大开,户内空无一人。
时当入夜,冷风穿牖越户,口鼻间血腥恶臭,直非笔墨可描。
这喇嘛是萨迦派当代祖师,纵然武艺通神,可一想到如此大敌在侧,也觉心跳加剧。
忽听“砰”的一声。
喇嘛扭头看去,就见一扇木门年久失修,在风中嘎吱摇晃,风势再紧,又“砰”的一声打在门框上。
喇嘛松了口气,转眼间,门扇开合时,似有人影闪动。
“找到你了!”
喇嘛心头一凛,连忙挟着八思巴,飞身纵起,穿门而入,却见室内空空,并无一人。
正奇怪时,忽听八思巴叫道:“叔叔,那里!”
喇嘛转头看向窗口,“咦”了一声,惊叫声出口。
就见远处旷野,一骑正策马扬鞭而走,天高地阔,气派洒脱。
“好风采!”喇嘛喃喃道,“这等人物,出手竟如此凶残?”说着话,已经带着八思巴追了上去。
旷野中三人相互追逐,沿途白骨皑皑,千里无鸡鸣。
似乎只剩了他们彼此。
忽听喇嘛大笑一声:“施主,请留步!”人影一晃,一掌拍出。
圣卿正骑着马,陡然间脑后细风袭至,颅内大受震荡。
他自艺成以来,寻常劲力触体即散,全然不须硬抗。
此刻骤感不适,已知来人功力奇深,世所罕逢。
圣卿剑眉斜飞,星眼光转,哈哈笑道:“好强啊!”身形忽地散开,化为一抹青影,若有若无地扫来。
喇嘛身子刚动,倏见圣卿已到面前,迫得他身僵体软。
他猝临险境,当即掌现奇形,结印而出,舌绽惊雷:“唵!”
这一下尽其所学,从绝想不到的角度打出,惊怒之下,磅礴大力齐涌掌端。
岂料圣卿轻如一羽,竟顺着来劲而飞,缥缈如烟。
“砰”的一声巨响,草地被掌力劈得爆裂开来,沙土喷泉般冲起丈高。
圣卿吃了一惊,向后徐徐飘落。
喇嘛瞋目大喝,再起一掌,热浪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