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一惊:“啊,这样解毒么?”
程灵素不理,又喷了两口酒。
忽听“夯啊”、“咴儿咴儿”叫声,驴马睁开眼来,躺在地上,面面相觑。
圣卿笑道:“师妹拿酒喷人的功夫,愈发纯熟了。”
程灵素将酒囊递给他,咯咯笑道:“练了半辈子了,可称‘药王门第一喷子’!”
圣卿哈哈大笑,举起酒囊连喝几口。
这边,俩夯货摇了摇头,已然清醒,纷纷跃起,却不敢再厮打,一个期期艾艾地凑在圣卿身边,另一个低头佯装啃草。
程英拍手嬉笑:“果然,尴尬的时候,最喜欢装模做样。”
圣卿喝罢了酒,神气愈发昂扬,叫道:“走吧。”说罢,翻身上马。
白毛驴则屁颠屁颠地跑到驴车前,头一伸,自己上好了辔头。
二姝驱车跟上,一路星光璀璨。
行了数里,终出荒山。
遥望南面,荒城好似一只匍匐的巨兽,睥睨中原。
“大哥。”程英歪着头问他,“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江都!”圣卿干脆道。
程灵素一愣,咕哝道:“去找隋炀帝么?”
圣卿大笑点头,按辔而行,随意道:“杨广是害了令玺的元凶,他既然想长生,我便让他活在万民心中,成全他万世恶名罢!”
程英道:“大哥,那孙药王和你说了什么?”
圣卿略一沉默,淡淡道:“我问了他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刘裕为何没吃丹药。”
话一出口,二姝都变了脸色。
刘裕性格诙谐,比起孤高的燕飞,更得圣卿等人喜欢。
当听到刘裕六十六岁便暴亡的消息,三人伤心之余,更是吃惊。
要知道,“无极仙丹”乃是绝世宝药,常人服之可伤势立复,更可增加一甲子功力。
红袖曾对她们说过,当年白毛驴就是吃了“无极仙丹”,在凌云窟暴揍了一头麒麟哩!
这等宝药,刘裕为何不吃?
圣卿道:“寄奴当年统一了南方,正要再行北伐之时,传来了燕飞与向雨田两败俱伤的消息...”
程灵素蹙眉,缓缓摇了摇头,说道:“阿飞剑法通玄,向雨田也是个油滑的主儿,他们不可能拼得你死我活!”
程英也点头:“姊姊说得对。”
程灵素笑着抚了抚她的头,看向圣卿。
只见圣卿神色悠然,眼中满是赞许。
程灵素心念一动,忽道:“师兄,难不成是有人里应外合,给寄奴传递假消息?”
圣卿赞道:“咱副门主就是聪明。”
程灵素咧嘴一笑,似乎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圣卿接着道:“寄奴称帝之后,嫔妃之中,便有慈航静斋的传人和阴癸派的圣女混了进来...”
程英道:“释家和魔门联手了?”
“还有道门。”圣卿平静道,“寄奴收到了阿飞伤重的消息,放下一切,亲自赶往荒城。趁此机会,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女子偷出‘无极仙丹’,然后让道家炼丹大宗师换了个假的...”
程灵素怒道:“欺人太甚!”
程英也气鼓鼓地点头:“姊姊说得对!”
圣卿幽幽道:“寄奴从荒城回来,便已知受骗。可北伐在即,无暇收拾他们,只得拖着病体,挥师北上,最终堕入魔境,散功而亡。”
他长叹一声,便不再说了。
二姝也沉默下来,一时间,只有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过了半晌,程灵素忽道:“如此说来,令玺手中的仙丹是假的咯?”
圣卿摇头:“不,是真的。”
“啊?”程英在一旁诧道:“怎么回事?”
圣卿道:“得知寄奴的死讯,令晖大怒,单枪匹马杀到皇宫,抓住慈航静斋传人和阴癸派圣女,折磨了整整七日,这才了解来龙去脉。当即转道洛阳,大破静念禅院,夺回‘无极阳丸’,又杀向帝踏峰,再夺‘无极阴丹’,一路转战南北,搅得天下大乱,死伤无数...”
程灵素一拍驴臀,大笑道:“当年看门小卒,竟成就如此大气象,真是爽利!”
程英点头:“确实。”
圣卿微微一笑,道:“令晖虽然夺回了‘无极仙丹’,狠狠抽了佛道魔三家的脸,却也埋下了隐患。”
“什么隐患?”
“这三家最擅隐忍,历史上天骄无数,可到最后屹立不倒者,依旧是他们。令晖虽然厉害,可还是敌不过时间...待他死后,便是报复的开始。”
程英道:“大哥的意思,明面上是杨广抢夺仙丹,实则背后是佛、道、魔三家下的黑手?”
圣卿颔首,说道:“若没有人在杨广耳边吹风,他如何知道‘无极仙丹’?若没人放出《长生诀》,落在石龙手里,令玺如何去扬州?若没人先重伤令玺,他又怎么会死在宇文化及手上?”
黑暗中,程灵素抬起脸望着他,沉声道:“看来,这是对荒城的围猎,是报复!”
圣卿看着她幽幽发亮的眸子,轻声道:“荒城也并非没反应,已经派了一人前去。”
“一人?”程灵素问,“能敌得过佛道魔三家围猎么?”
圣卿道:“此人名叫张仲坚,诨号虬髯客。”
程英惊道:“风尘三侠?”
程灵素也瞪大眼睛:“啊,虬髯客也是咱荒人?”
圣卿笑道:“他不仅是荒人,还是寄奴的隔代传人。”
“虬髯客一个人能行么?”
圣卿略一沉默,长叹道:“很难。”说罢,不再多言,只低头沉思。
程灵素和程英对望一眼,神色变幻不定,却是为了虬髯客这个后辈担心。
稍顷,程英唤道:“大哥,咱们要不先寻虬髯客,再转道江都如何?”
圣卿缓缓点头,沉声道:“好,先去扬州。”
这时,程灵素又问道:“师兄,我有个问题。”
“嗯。”
“出了这么大的事,燕飞呢?”
“寄奴去了荒城的时候,正是阿飞破碎虚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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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
水浪声声,舰船摇晃。
一缕阳光透过窗楹,照进船舱里,搅起无数细小的尘埃躁动。
一大群水鸟扑腾着从船顶一晃而过,喧闹声响彻四方...
虬髯客睁开了眼,阳光刺眼,不由举手遮掩。
不曾想,这般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汗如雨下,只觉脖子僵硬,肩头僵硬,手臂僵硬...全身都僵硬起来。
虬髯客紧皱眉头,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
闭眼躺了一会儿,他缓缓张开眼睛。
“我体内有一股邪恶异力...”虬髯客面色一沉,暗忖道,“这股异力不似真气,倒像是精神法...”他不由得想起城外的小庙,想起石之轩出手的波动。
“难道说,石之轩练成了‘打神’法门?”
虬髯客正在沉思之时,忽听舱门打开,紧接着“咚咚咚”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看去,就见两个呲着大牙傻乐的少年从了进来,目光凝注在他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开来。
“啊呀,大胡子大侠,你终于醒啦!”
“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二人连忙冲到床边,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嚷起来。
“停!”虬髯客被吵得脑仁疼,急忙摆手,“你俩是谁,我是在哪?”
寇仲笑道:“我叫寇仲。”
徐子陵道:“我是徐子陵。”
他俩对视一眼,齐声道:“现在我们在宋阀的船上。”
虬髯客一愣,旋即道:“宋家?”
“嗯嗯,就是山城宋家。”寇仲笑着说,“大胡子大侠,还不知道您的高姓大名?”
徐子陵接口道:“对啊,一直这么叫你也不合适。”
虬髯客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我叫张仲坚,荒城出来的。”
“哇,天下第一城!”
“张大侠,你是荒人?‘有为虐者吾击之’的荒人?!”
听着他俩惊呼乱叫,虬髯客笑着捋须:“正是。”
寇仲上下打量他,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道:“哈,我和陵少听了这么多年的书,终于见到荒人啦!果真‘侠行天下,救死扶伤’,名不虚传!”
徐子陵叉手行礼:“多谢张大侠...额,救得我俩狗命!”
虬髯客听他好像想出什么花样来的样子,不料开口依旧粗鄙,但真挚之情显露无疑,不禁嘴角抽动,露出一丝笑来,和声道:“两位小兄弟没有放弃我,我也得谢谢你们。”
他略一沉默,拱手道:“救了我的命。”
寇仲和徐子陵连连摆手,道:“不、不是!我们应该的。”
虬髯客笑问道:“那你们,为何不自己跑?”
寇仲瞪大了眼睛,徐子陵涨红了脸,二人努力想要表达清楚,只是越紧张越是口吃,舌头都几乎绞住了。
虬髯客笑道:“你们慢慢讲。”
寇仲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眼望着天水一色,大声道:“我和陵少虽是乞儿流氓出身,可义气为先,若放你不管,不是大大的不讲义气?”
“没错!”徐子陵道,“你...你想,你若死在溪边,又没人知道,那么多老虎、狼...什么的,把你的尸体拖去吃了,那怎么办?”
虬髯客还真没想过这些“死后”的问题,不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