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卿手掌起落,若合符节,又分明合于某种道理,快一分太疾,慢一分太迟,偏一分太宽,倚一分太瘦。
可谓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不多久,圣卿拍拍木屑,徐徐起身,手中长棍弯曲自如,浑圆光滑,有如造物天生,绝无余赘。
圣卿舞了个棍花,笑道:“好了。”
慕容垂盯着木棍,神色似喜还悲,叹道:“李兄削木成兵,动合符节,已得天趣。”他横枪于胸,又叹气说,“我‘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枪’,纵横天下,向无敌手,本待与谢玄的‘九韶定音剑’争一争,却没想到,竟是与李兄先打了照面。”
圣卿听了,眉头一挑。
这“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枪”后世可是大大的有名!
几百年后,到了残唐五代,“金枪”夏鲁奇便是以此枪成名,他收了个弟子,名叫杨衮。
杨衮以“一百二十八式北霸六合枪”为基,融会贯通六种古传名枪,去芜存菁,自创了一十二路、三十六手杨家枪法。
这杨衮,就是杨家将之先祖。
也是杨过的老祖宗。
圣卿哈哈一笑,挽了个棍花,抬手一指,朗笑道:“朝天一棍,出自‘斩经堂’,乃淮阴张侯所创。”
上个世界里,圣卿打死米穹苍后,从他手里得来“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看了几眼后,便悟出此招,今日却是首次使用。
“好!”
慕容垂大笑一声,右臂倏伸,抬手一枪刺去。
这一枪平淡无奇,却快得难以想象。
圣卿闪身出棍,拍拨来枪,不料触及枪身,棍子突然滑开。
慕容垂抖了个枪花,变招极快,仍向他面门搠来。
圣卿身形稍偏,木棍迎着枪头,漫不经意画了一个圆圈,棍端如有吸力,竟粘着枪头旋转不定。
慕容垂不料招式未曾展开,便被圣卿一棍破去,于移步抖腕,疾变一路“燕回巢”。
但见“北霸枪”斜指苍天,如流星惊鸿,飘逸出尘。
圣卿见此情景,叹了口气道:“真好啊!”突然跨上一步,向他胸口搠去。
二人相距丈余,这一下不仅躲了来枪,更涵虚出劲。
慕容垂惊呼一声,似被什么东西吸住,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
圣卿哈哈大笑:“且看我‘姜太公钓鱼’!”一手扬起木棍,一手揪住他前襟,正要举起。
哪知慕容垂忽然崩出一拳,击向他小腹。
圣卿两根指头轻轻一拨,欲将来拳带在一旁,不想慕容垂的拳劲古怪,这一下竟未将他功架拨散。
慕容垂狞笑一声:“你太狂妄了!”拳脚疾进,“砰”的一拳击中他的左胸。
圣卿退了一步,面目倦色愈浓。
慕容垂一脚飞起,穿过他的掌势,踢中他的胸口。
砰!
圣卿杵棍立在原地。
慕容垂则闷哼一声,飞出丈外,踉跄几步,险些儿栽倒。
场上一时寂然,圣卿点头笑道:“好功夫。”
慕容垂则浑身发抖,须眉凝霜,沉声道:“你还真是受伤了!”
圣卿一笑:“现在信了?”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慕容垂道,“你体内阴气压制阳气,已经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根本没有几天好活了!”
圣卿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身形微动,飘到他面前,一棍迎头劈去。
慕容垂好不容易化解体内阴气,眼见来棍气势汹汹,连忙施展枪法。
这一路枪法极为狂放。
山道两旁树林随风舞摆,寒气匝地,碎叶被卷得冲天而起。
慕容垂厉喝一声,一枪斜捅。
败叶狂飞,枪如电滚,常人身处其间,势必神驰目眩。
但圣卿“以神御气”,不为声势夺目,不为落叶障眼,木棍连晃,疯狂砸来。
慕容垂不料来棍如软蛇,砸来的方位十分古怪刁钻。
待要撤招时,已经晚了。
“当!”
枪棍交击,震慑全场的激响往四周扩散,仿佛在平静的大湖投下万斤巨石,震撼激荡,直教人耳鼓生痛。
圣卿衣袂飘飞,一把将棍扔上天去,猱身而上。
慕容垂脸色微变,喝道:“好个李圣卿!”竖掌如刀,徐徐斩来,掌缘四周,竟无一丝风声。
圣卿大笑:“怎个好法?”话未说完,双臂向上一拦。
砰!
慕容垂身子猛地一震,倒退两步。
圣卿再上,一拳劈出。
这一招攻其不备,慕容垂只得沉肘反打,斜掌劈他肩头。
霎时之间,两人以快打快,交换了三招。
但见枪芒闪动,掌影飞舞,招招都瞧得人惊心动魄。
猛听圣卿一声大笑,只以拇食二指捏住枪尖,猛然间一股大力袭来,竟将慕容垂两根指头震脱。
北霸枪直似蛟龙出海,呼啸着飞向半空。
慕容垂大怒,纵身一拳,打向李圣卿胸口。
圣卿不闪不让。
砰!
慕容垂一拳击中,但觉刚硬如铁,不似血肉之躯。跟着一股力道涌来,咔嚓,他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向后狂退。
眼见北霸枪落下,当即腾空跃起,一把抓住。
只是他身在半空,忽觉背后有一股极特异的气流袭来,便似有几人扑在身畔,一人揪住他背心,一人拽住他双足,另有两人抻住他手臂,运劲推搡,各不相让。
慕容垂从未遇过这等奇事!
登时手忙脚乱,颠倒欲坠,情急之下,持枪向四下胡乱劈去。
但见这位枪中巨豪挥枪不停,身子似陀螺一般愈转愈快,直带得地上泥土也飞旋起来。
见自己所发劲气被对方割得支离破碎。
圣卿一笑收掌,扛棍向前走来。
慕容垂此刻已落下身来,他在空中疾旋不停,落地时又转了几转,方才拿桩站定。
及见青袍扛棍而来,好似一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他心道不妙,厉吼一声,运枪向他心口刺来。
圣卿见来枪突兀雄奇,大有惟我独豪之意,赞道:“以势驭枪,傲岸不群,当是枪中豪杰!”
说话间,甩棍一抖,当,将来枪拨在一旁。
慕容垂见状,大枪一晃,枪身仿佛生出头尾鳞爪,势如狂龙,缠绕而去。
圣卿眯眼一笑,大喝一声,颀长的身子,似乎变成一尊巨魔,魔焰滔天。
他衣发皆张,手中长棍一抖,如狂龙在手,又如摘心拿月,长棍上下翻飞,竟发出一阵鬼哭神嚎之音。
似鬼啸,又似狼嚎,还像鹰唳,空气都好像被棍影排开,令人窒息。
这一棍,简直就像疯魔了一般。
这一刻,慕容垂也像是疯了一般。
因为高手厮杀,攻守只在一瞬,须臾可变。
故而在杀机毕显之前,双方都会守好身子,迈开步子,抢夺先机,最后才一击必胜。
这也就是所谓的先“抢大边”,然后“真身只在刹那”。
千古以来,这就是武斗的真理。
毕竟真实放对,你死我活,以弱胜强、绝地反杀,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无数高人用血得出的教训,在此刻,在圣卿这一棍下。
彻底的颠覆了。
“朝天一棍”强不强?
强!
甚至可以说强得离谱,强得没有上限。
如果说在米穹苍手里,“朝天一棍”是疯魔乱舞。
那在圣卿使来,便是“魔威滔天”。
然而,就算这么强的棍法,若不配以步法,那也是死路一条。
因为步法才是“抢大边”、换身位的核心。
可以说,武学招式若没了步法,那便是由“武”变“舞”,失去所有杀伤力。
可是,圣卿卓立原地,狂舞棍花之际。
慕容垂那如同狂龙的枪势,却生生止住了。
甚至动也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圣卿早已脱离“打招”的范畴,心间一片空明,弃筋骨之能,随意施为。
对枪花视若无睹,不论多少枪花,只寻他的枪尖了事。
圣卿心无片念,在他的感知中,发觉慕容垂慢了下来。他愈是枪出如龙,施展奇妙招式,反愈发觉得蠢慢不堪,蠕蠕如虫。
更奇者,圣卿的身子似化为清风,已与那棍浑然相融,心头被一点灵光指引,越是人我两忘,那棍花越是神出鬼没,变幻生奇。
再看慕容垂时,忽觉他已在掌握,逃不能逃。
圣卿挽了九个棍花,轻喝一声:“朝天一棍。”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