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注视他时许，幽幽地说道：“我看是归去来兮罢...”
圣卿眉头一轩，道：“话糙理不糙！”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仰头大笑。
唯有王小石一脸懵，挠头道：“大哥二哥，你们打什么哑谜呢？我咋一句也听不懂啊！”
苏梦枕笑道：“小石头，你可知‘板刀面’是什么？”
“山西刀削面？”
“非也，非也！”苏梦枕摆了摆手，“此乃江湖黑话，指水匪杀人抛尸入江。”
“杀人抛尸...”王小石喃喃道，“入江？”
“当然要入江。”苏梦枕笑道，“白浪茫茫去，留下一片干净地儿！”
王小石明白了，叫道：“水淹七军？”
苏梦枕笑指着他，对圣卿道：“这小子其实不笨。”
圣卿笑道：“就是习惯犯懒。”
“我才不懒呢！”王小石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三壶酒，憨笑道，“我还带了酒哩！”
“好兄弟！”苏梦枕拍手道，“这酒带得应景！”
圣卿也点头道：“大战前对月饮酒，倒是颇为浪漫。”
王小石嘿然道：“二位哥哥喜欢就好。”说着话，把酒壶递给他们。
三兄弟在城头盘膝而坐，举起酒壶，对月畅饮。
酒过三巡，温柔也偷偷地跑了上来，讨来酒水喝。
话说这温柔也颇有意思。
王小石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便不辞而别，偷摸从洛阳跑了。
哪知走了半程，竟在人群中发现了女扮男装的温柔...
王小石气得直跳脚，可温柔痴缠撒娇，到底还是萌混了过去，王小石无奈，只得约法三章，这才带她来了太原府。
圣卿听罢一笑，心中却想到了小师妹。
当年程灵素也如这般女扮男装，半路追来，便是死也要跟自己死在一起。
圣卿心道：“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花有重开日，无再少年...”想到这，他忽然心一动，“关七曾梦到灵素和程英，她俩说‘很快就要团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忽听苏梦枕道：“此战过后，咱们怎么走？”
圣卿一挑眉，笑道：“大哥想怎么办？”
“出了京师，我才知道了一件事。”苏梦枕喝了口酒，苦涩道，“大宋其实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在腐烂而已...”
听了这话，王小石和温柔一齐抬头，睁圆了眼睛。
苏梦枕认真道：“挽天倾是你的心血，亦是咱们兄弟的。不能被朝廷，更不能被南方那群渣滓们摘桃子！”
圣卿笑道：“等燕狂徒回南方整编‘权力帮’，正好可以做些事。”
“原来如此。”苏梦枕叹道，“他做事，咱们不脏手，舆论也好听些。”
圣卿喝了口酒，神色不变。
苏梦枕忽道：“你没想着再续弦？”
圣卿白他一眼：“我又没死老婆，续什么弦？”
“我是你大哥，当然是关心你的大事啦！”苏梦枕笑道，“再说，你稳定了，‘挽天倾’也能稳定。”
圣卿笑看他一眼，随意道：“那大哥和雷纯呢？”
“对啊，对啊！”温柔在一旁叫道，“雷纯姐姐可是清减了很多！”
王小石问道：“为啥清减？”
“大笨蛋！”温柔娇嗔道，“当然是想苏师兄想得！”
王小石听了这话，面色一肃：“大哥，你得当回事儿嗷~”
苏梦枕讪讪道：“怎么火还烧到我身上了？”
圣卿揶揄道：“你至今未婚，不该反思么？”
“我反思什么？”苏梦枕瞪大眼睛。
圣卿悠悠道：“照理来说，京城之中，你这个年龄都能当爷爷了！”
苏梦枕当即没话了，咕哝着什么“一心铺在楼内”，“如今还得管着长江、黄河水道”之类的胡话。
王小石和温柔听得拍手大笑：“脸红了！脸红了！”
苏梦枕苦笑道：“得了，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
圣卿道：“此间事了，大哥和雷纯姑娘见一面吧。”
苏梦枕沉默片刻，叹息着点了点头。
出走京师的这段时间，苏梦枕遍览大好河山，心胸竟也开阔了不少。
偶尔回顾生平，自觉对雷纯太过无情，纠结雷损之死，不过自寻烦恼，至于争胜之心、名利之欲，细细想来，尽都荒唐可笑。
唯独一缕情丝，缠缠绵绵，纷纷扰扰。
无论多少夜晚，总是辗转难眠，只要想起，便觉心中酸楚。
苏梦枕叹道：“天下之苦，莫如情苦。”
“呵~！”圣卿起身，叉腰望天，“我大哥应是在世豪杰，区区一个女子，便将你困个牢实，颓然自伤？”
苏梦枕气血直冲顶门，起身叫道：“苏某岂是凡俗男子，叫兄弟如此看轻？”
圣卿笑道：“那要怎么看？”
“对！”王小石叫道，“大哥别到时候跑啦！”
“你给我闭嘴！”苏梦枕怒目相向。
温柔拍手道：“此战结束，回去就跟雷纯姊姊结婚怎么样？”
“好哇，好哇！”王小石喜道。
卧槽！
大战前立“回去就结婚”的旗子？
圣卿眨一下眼睛，劝道：“不急，不急！先着眼于前罢。”
苏梦枕本来有些意动，可听他这么说，激荡的心情顿时平复下来，咧嘴呵呵一笑：“也是，能活下来再谈以后吧！”
圣卿将酒喝完，笑道：“早些休息罢。”说到这里，起身而走。
王小石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了句：“二哥好孤独啊。”
“欸~！是啊。”温柔小声道，“感觉越来越...”她突然卡壳，不知如何形容，只能苦恼地敲了敲脑袋。
苏梦枕淡淡地说道：“格格不入是么？”
“对！”温柔眼睛一亮，又问，“苏师兄，为啥会这样？”
苏梦枕沉默一下，随即说道：“修炼到这般境界，早就非人哉！关七是这样，圣卿...也是这样...”
翌日。
天气阴沉，日头不显。
“挽天倾”众当家的正围在地图前商议，彼此争论不休。
圣卿则坐在椅子上，悠哉饮茶，不时抬头望天。
房内众人正说得火热，忽听战鼓雷动，众人神色一变，纷纷止住了话头，望向李掌柜。
圣卿面色不改，将茶一饮而尽，这才起身挥手。
“随我上城头！”
“是！”
众人应声大喝，紧随而去。
太原城内，众将士则奔而出，一边奔跑，一边穿戴衣甲、提矛携弓，飞也似跨上战马。
第一通鼓尚未结束，众军各依所属，呼啦啦汇聚一处，行止快得不可思议。
瞬息间，将士集结已毕，各据其要。
圣卿走上城头，举目望去。
但见东南方烟尘乱起，人马旌旗不可胜数，纷纷纭纭，直向太原城拥来。
圣卿略加推测金兵的距离，问向黄裳：“震天雷还有多少发？”
黄裳沉吟一番，说道：“还能打三轮！”
圣卿点头，默默计算金兵推进的步点，忽地将手一挥。
“轰！”
不用他发号施令，手一动，兵士便随着松开机栝。
太原城头顿时轰鸣不断，巨弩大炮呼啸，向金兵阵地泻落，金兵前锋死伤惨重，向后稍撤。
但见城门大开，燕狂徒和楚相玉带着步骑千人冲出城外，金兵先锋尚未站住脚，双方便已动手，一时乱矢如雨，血流满地。
圣卿见此，大喝一声：“二当家！”
狄飞惊抱拳道：“在！”
“我说你记！”
“是！”
太原城头，圣卿负手踱步，语气铿锵。
“金军主力还剩五万，宗翰在中军，娄室率骑兵两万在左翼。太原城内，大哥守北城，给我钉死了，一步不退。小石头守南城，敌登城你便抵近反击，不要等命令。”
苏梦枕和王小石一同抱拳：“领命！”
兄弟二人点点头，各奔南北城。
圣卿继续道：“虎禅，你领本部人马出东门，不必死战，但要黏住娄室骑兵，记住，他快你更快，他慢你便打。”
沈虎禅大笑一声：“某晓得了！”当下点齐人马，和铁手一起从东门杀将出去。
圣卿看向戚少商，说道：“老七，燕狂徒与楚相玉领“铁血大牢”死士在西门大战，宗翰必从此处调兵，等他调兵过半，你从侧后捅进去，骚扰围住。”
戚少商洒然一笑，说道：“谨遵命令！”
息大娘，雷卷和周白宇都一拱手，随他奔赴西门。
圣卿又道：“二当家，你在城中策应，哪里吃紧你填哪里，包括北城南城。”他抬眼盯着他，认真道，“大兵团作战，治军要严，我信你。”
狄飞惊抿嘴一笑：“必不负掌柜的所托。”说罢，下了城头。